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大学生,还被冠以天之骄子的美称,与当今毕业即失业的大学生不可同日而语。改革开放之初,各级政府对经贸人才的需求量极大,邱明良毕业之后,顺利进入了体制内,由于他能力突出,人又非常聪明,所以仕途一路顺畅,其间还曾经在市环卫局担任过一年副局长。
邱明良对庞父始终怀有感激之情,任职期间,多次提出想给他换个岗位,至少转成干部编制,这样退休金可以多拿些。但庞父却生性淡泊,对此只是一笑了之。
“我爸一辈子没找邱副市长办过事,在他眼里,邱明良还是当年在他手底下干活的临时工,当不当市长,并没什么区别。”庞辉喃喃的说道:“刘总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得知了我爸和邱副市长之间的关系,于是便找到了我。”
对于刘远军的钻营能力,高原是深信不疑的,他绝对有这个本事将这种陈年往事挖出来。
“刘总想通过我爸,和邱副市长搭上关系,我回去跟老爷子一说,老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可是刘总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半个月之后,居然把老头儿给说动了,生平第一次主动邱副市长打了个电话,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反正刘总从此就成了邱副市长的亲信。”庞辉说道。
“既然有这层关系,远军应该照顾你才对啊,咋能还让你在工地上吃土?”高原不解的问。
庞辉叹了口气:“刘总说,真正的亲信,未必非要提拔起来,相反,在下面更能起到作用,后来,我开始帮他打理一些个人生意,当然,都是比较隐蔽的,公司的人谁也不知道,再后来,他把好几家企业和多套房产也都过到了我的名下,一直到你加盟云建,我才被调进了总调度室。”
听到这里,高原总算理清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禁有些沮丧和失落。
曾经被视为最珍贵的友谊,其实在刘远军的心目中一文不值,真是可悲可叹,从踏上云州的那一天起,自己就是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只是浑然不知罢了。
在许卿所设的这个局中,他好歹还是个角色,关键时刻能有几句台词,相比而言,刘远军却完全把他蒙在鼓里,表面上看着风光,但实际上却随时可能被弃之如敝履。幸亏这个好朋友中途退场了,否则,按照这个戏路演下去,自己能落个什么样的下场,还真就不好说。
庞辉接下来的讲述,就更加狗血了。
自从抱上了邱副市长的大粗腿,刘远军的生活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不久之后,在邱副市长的引荐下,他结识了云州的头面人物贾东明,并迅速成为了贾二哥的眼中的红人。
自此,刘远军的几乎达到了人生巅峰,然而,他却忘记了老祖宗留下的两句自理明言:乐极生悲,物极必反。
“有一次,刘总喝多了,哭着跟我说,他媳妇杨惠南和邱副市长有私情,还说,别看表面上邱副市长和贾东明称兄道弟的,但两个人之间有矛盾很深,而他被夹在了中间,两头受气,两头不敢得罪,每天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简直生不如死。”庞辉继续说道。
高原听罢,瞪大了眼睛问道:“你说惠南出轨邱明良,这不可能吧,有啥证据!”
“我没证据,但这是刘总亲口说的,哪个男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呢?”
他呆呆的坐着,半晌,无奈的长叹了一声。
这个世界简直太不可思议了,眼睛看到的一切和真实情况永远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在他心目中,杨惠南可以说是贤妻良母的典范,出身高知家庭,知书达理,温柔贤淑,这样的女人竟然也会出轨,而且出轨对象还是丈夫的靠山,如此狗血的剧情,实在令他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了。
“刘总本来是想把你远远支出去的,正好有个开发商,在云南洱海边上搞了个文旅小镇,投资十多个亿,当时四处寻找肯垫资的建筑商,刘总得知消息之后,立刻通知我,随时准备跟你一起南下。”庞辉缓缓说道。
“为什么?”
“因为在离开公司之前,他要把云建的油水榨干呀!借混改之名,让广阳集团入股,然后再搞个资产置换,如此一来,他和罗耀东就又能大捞一笔呀,有你在身边,那多加碍眼呀!谁知道阴差阳错的,陈心怡突然把你免职了,刘总措手不及,只好让你去胡湾泵站躲清闲,其实,还是想切断你与公司方面的联系,免得节外生枝。万万没想到你在泵站遇到了苏市长,也不知道聊了些什么,结果,苏市长回去就把混改给叫停了!”庞辉笑着道:“这一停不要紧,刘总非常被动,贾东明和邱副市长都非常不满意,他人生从此发生了逆转,下滑速度之快,超乎想象。”
那段时间,他确实感觉刘远军的言谈举止有些神秘,但当时也并没多想,可现在回想起来,不禁有些唏嘘。
庞辉则继续道:“再后来,你被苏市长钦点担任云建的总经理,又莫名其妙的成了贾东明的红人,而这对刘总来说,绝对是个坏消息,那几天他很焦虑,不止一次的对我说,后悔把你调进公司了,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他皱着眉头,思忖片刻,突然问道:“奇怪了,有些事,连远军也未必清楚啊,你小子是怎么知道的呢?”
庞辉苦笑着道:“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置身局外,当然看得更清楚些,再加上道听途说,稍加整理和分析,即便身处迷雾之中,也能猜出个大概。”
高原没吭声,只是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庞辉极聪明,为人又很乖巧,尤其是在领导面前,更是八面玲珑,善于察言观色,有些事能猜出来,所言倒也非虚。
另外,邱明良出于感恩,对庞辉肯定也差不了,这其中的关系错综复杂,一时半会的还很难理清,先不必计较这些。这样想着,于是沉吟着又问:“你当初主动把远军借混改之名,打算卖掉公司这块地的事告诉我,难道那时候,你就看出远军大势已去了?”
庞辉长叹一声:“当初告诉你,其实也是刘总的安排。”
“他的安排?”
“是的,刘总说,他离开公司之后,你早晚会知道这些事的,与其这样,还不如经我的口说出来,还能让你更信任我。”庞辉喃喃的道。
有道理,看来,刘远军算是把我吃透了,他默默的想,既然混改的事被搅合黄了,那正好送庞辉个顺水人情,事实上,这么做的效果非常好,他对庞辉的果然刮目相看,更加引为心腹。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他问。
庞辉略微停顿了下,这才又道:“后来发生的事,我知道的就不是很多了,刘总那时候就开始防着我,而且,他调任南山工业园,接触也少了许多。只知道贾东明和邱明良发生了激烈的冲突,贾东明一怒之下,把检举刘总的材料直接送给了苏焕之。”
这件事,高原是知道的,当时苏焕之并不买账,直截了当的说,如果要检举,可以把材料送到检察院反贪局或者纪委,搞得贾东明灰头土脸,很是没面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贾东明下这样的狠手?”他问。
庞辉苦笑:“哥啊,我不是诸葛亮,没那么大的本事,贾二哥为啥要把事情做绝,连刘总自己都想不通,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是的,这确实是个谜。
迄今为止,还没听说贾东明和刘远军之间有过什么矛盾,而且,以刘远军的鸡贼,对贾东明肯定是毕恭毕敬,不敢稍有得罪,完全没有必要非把人往死里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