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任东来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镜头,然后抬起头,看着远方的蓝天,脸上流露出悲伤的表情,缓缓开口说:“不要逼我,给你五天时间考虑,这次你别跑了,五天之后,要是见不到你,我就屠了这庙!”
视频到此结束。
任东来说出这番狠话的时候,脸上却是与自己所言毫不搭调的悲伤表情,根本不是装出来的,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当时心里的悲伤情绪。
我看不懂任东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样的悲伤表情,我曾不止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甚至我都会被他感染,在阿里遇到虐杀藏野驴三人组的时候,在他拘走央金的魂的时候,在他牺牲才扎保全自己的时候,都能感受到。
时而自负嚣张,不可一世,时而感性深沉,矫情敏锐,或许正如师父对他的评价:反复无常。
任东来在视频中提到,本不想同门相残,由此看来,老大爷定是任东来的师兄或者师叔师伯,视频是三天前拍摄,任东来说给老大爷五天时间,还有两天,不过我也明白,任东来说的五天,很可能会提前,他还有个特点,出尔反尔,说三天一般就是两半年很可能是五个月,说五天,那么,应该明天就会动手。
难怪师父这次居然这么支持我的推论,原来他已经看过视频,光是“同门相残”,只要不是白痴,自然可以明了任东来和老大爷的关系。
收起手机,师父说:“这个视频是三天前,本地朋友发给我的,我那朋友发完视频后就不知所踪,说不定已经遭遇任东来毒手。”
我和小胡都若有所思点点头,小胡问:“老吴哥,要不要报警?”
“任东来的事,警方查不到的,能够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
“我在烧尸庙外面转悠了三天,本来想白天混进去,不过白天他们查得严,进去不得。”
“老大,任东来跟老大爷要什么东西?”
师父别有深意看着我和小胡说:“还记得,索寺里,悬空老人背上,被剥离的皮肤吗?”
我立刻想到,索寺那个童声老人惨不忍睹的后背,整块皮肤被人悉数剥离,而他说过,这些都是拜任东来所赐,也就是说,老大爷背上的皮肤,就是任东来想要之物。
但是皮肤并没有什么用,我猜测,他背上应该有什么藏宝图之类的纹身。
“先去博达纳干活吧,干完了活再说。”
说完,师父又带我们回博达纳,到peter的古玩店里继续理货,大部分已经弄完了,只剩下查漏补缺和讨价还价。
算完了账,peter颇为暧昧看着小胡,送给他一串木患子,还表示非要请我们吃一顿好的,说是在泰米尔的第三只眼西餐厅订了桌,我和小胡对这位同志都恨不得敬而远之,师父也一个劲儿说不必破费,我们这帮人吃不惯西餐,让他和他男朋友去吃就是。
逃离peter的店,三人找了家牛肉面馆,一人吃碗面,师父小声说:“你俩要小心peter,离他远一点……”
我和小胡都跟peter不熟,是师父介绍认识的,难不成这人有什么问题?
师父又问:“你俩没给他留微信号吧?”
我和小胡相视,纷纷摇头。
师父:“还好,他男女通吃的……”
小胡:“他吃人?老吴哥,这小子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你怎么能和这种人做生意?”
师父:“我的意思是,他是个双性恋,小心你们菊花不保……”
师父这么一说,我顿感菊花一紧,小胡连忙把正在把玩的木患子丢在一边。
吃完饭,师父又说道:“今晚,你俩有没有胆量,和我同去,探一探烧尸庙?”
我不解地看着师父问:“老大,不是说那烧尸庙,非是印度教徒,不可入内吗?”
小胡不管那一套,一脸兴奋,跃跃欲试。
师父神秘一笑:“咱们可以假装印度教信徒啊,就在今晚,回去准备准备,小胡你也去弄个趁手家伙,我感觉,老大爷做了烧尸匠,可没那么简单。”
其实说是回去准备,师父不过是在宾馆上了个大号,小胡在泰米尔街上买了把当地有名的刀——廓尔喀弯刀,开过刃,看起来十分锋利,这种廓尔喀弯刀闻名于世,是世界上公认的最符合力学原理的利刃,曾在战场上大放异彩。
小胡在那曲特种兵出身,对于这类冷兵器自然熟悉,在宾馆里挥舞几下,笑着说:“孙哥,你看这把狗腿子(廓尔喀弯刀的俗称)如何?可惜带不回国啊……”
师父刚从卫生间出来,忽然说了句:“这次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国……”
此言一出,我和小胡顿感压力倍增,师父向来很少说这种丧气话,难不成,这次准备跟任东来好好干一场?而且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不禁热血沸腾,知死而死,是谓无畏。
收拾妥当,师父看看时间,晚上九点,出发。
再次来到白天来过的帕斯帕提塔神庙,可是一到这条街上,就发觉了异样,白天熙,来攘往的街道,此刻已是杳无人迹,没有当地人,没有游客,整条街上,根本没人。
在街口,还挂了个尼泊尔语的牌子,师父盯着牌子看看,我们问写的什么,他说写的是宵禁。
说完后,我注意到师父脸色变了,以前只见过他红扑扑的醉脸,煞白的惨相,却从未见过此时,他脸上流露的复杂表情,首先是畏惧,然后是侥幸,还有兴奋,最深刻的,则是赌徒脸上常见的狂热与拼上老本一搏的,决绝。
我立刻拉住师父袖子,问他到底这牌子上写的是什么,师父还是说写的是宵禁,继而我又问他为何宵禁,师父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却出卖了他,最终在我和小胡的死缠烂打下,师父说了。
他说:“今晚进去,九死一生,倘若不进去,怕是今生再也无缘击败任东来,也救不出曲珍和央金,报不了贡觉加措他们的仇,你俩自行斟酌吧,我不强求。”
师父难得的一本正经,与往日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样子截然不同。
我掏出烟,和小胡点上烟,反复思考,最终,我觉得,不能放过这次机会,曲珍之于我,比自己的身家性命,更为重要。
周明礼可以杀身成仁,三哥能够舍生取义,我呢,又凭什么放弃眼前的机会,大丈夫,虽死何惧!
小胡则掏出手机,给陈冰发了信息:我爱你。然后果断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
接着,像是表现自己的决心一般,我俩一齐狠狠丢掉手里的烟头,一左一右拉着师父的手,异口同声说:“老大(老吴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师父脸上露出欣慰和赞许的笑,然后大步流星往前走,我和小胡紧紧跟上。
没有仔细询问这“宵禁”牌子,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心里想的,就是救出曲珍,回家种地都行,无所谓了,如果真的挂了,也怪不得旁人。
光线很差,只有一排路灯仅剩下几盏灯还发出幽暗的黄光,我们一行三人小心翼翼,走在古老的神庙前,看到高大的庙墙,问师父怎么进去,师父摇摇头说他也不知道。
看着这近四米高的庙墙,想要翻墙而入,应该是不太现实,估计也就小胡能勉强一试。
终于,师父说:“要不咱们试试走正门?大晚上的,应该没人看守。”
按照师父说的,我们仨来到神庙门口,神庙的木门紧紧关上,并没有把守,师父罕见地走在最前面,轻轻推了下木门,木门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