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浩只得作罢,示意手下几个小心看住着,免得他精力透支。
好在有惊无险,一行人成功下了山,只是姜伊一直不醒。齐楠安不肯给他们机会,一个人衣不解带地照顾,睡觉吃饭都守着姜伊。
短短半个月下来,整个人憔悴了一圈。
丁浩倒是没怀疑过两人关系,一来齐楠安那会儿在他眼里就是个小孩,二来两人各方面差距实在是太大,别说年龄,便是外表,家境,学历,都没什么可比的。
姜伊虽然不是个什么大美女,但好得各方面条件都不错,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朝着外地小孩儿下手的样子。
因此,丁浩一直以为齐楠安是她家什么亲戚。
就这般将将过了半个月,姜伊一直迷迷糊糊的,就在稍微有点清醒迹象的时候,齐楠安原先不能用的手机忽然在某天来了信号,就这一来就收到一条短信。
他随意瞄了一眼,瞳孔瞬间放大。
那是他爸发来的:打了你好几通电话怎么不接的,你娘病了,赶紧回来吧。
娘?
自从父亲再婚后,强迫他叫李晴“妈”,他一开始不愿意,他只有一个妈妈,为什么要叫另一个女人妈妈?
“好,既然这样,那你就叫那个女人娘,叫我妈。”李晴就这么给他决定了称呼。
他爸爸向着后妈,也听之任之。
然后,他亲生的妈妈在他们嘴里就成了“娘”,而后妈是“妈”。
他的妈妈啊,那个女人虽然懦弱又胆小,也并没有要他,可他记得她所有的温柔,也体谅她的难处。在姜伊出现以前,她是他在这个冷漠的世界的唯一祭奠,于他而言如此重要。
齐楠安心急如焚,疯了一样回拨电话,可信号转瞬即逝,再也捕捉不到了。
“你还想打电话?”丁浩在一边嗑瓜子,“我这几天就收到一条短信,还是前几天10086发过来的,到今天才给我收到。”
剩下几人附和:“对啊,拨不出去的。”
齐楠安越想越着急,父亲从来不会在他面前提他亲生母亲的事情,一来是两人当初分的不愉快,二来也是李晴泼辣欺人,只要他们稍微说半句,家里最起码半个月不得安生。
这次特意发了这么一条短信,想必是他妈妈的情况,真的紧急。
父母离婚后,他这么多年来就见过她两面,一次是她重新嫁人,他偷偷扒着墙角看过她,第二次是他考上大学,她老远赶过来,偷偷看了他一眼,给他塞了两个鸡蛋。
他们几乎缺席彼此生命中的一切痕迹,便是连嫁人高考这种事,都只能彼此瞧一眼,不敢与旁人说。
现下这般的正大光明,是不是说明,是不是说明……
齐楠安坐不住了,外加确认姜伊状况好转后,千叮咛万嘱咐,又将身上为数不多的钱丢给了借助人家的老妇人,请求帮忙照顾姜伊,这才赶回了老家。
这一别,就是变天。
果是如他猜测,母亲病入膏肓了,否则他那后妈也不可能让他爸发这条短信。
她这些年过得很不好,得知唯一的儿子考上大学没念成,而是出去打工之后,郁郁寡欢了许久,落下心病,终是不医,撒手人寰了。
在医院那几天,满嘴念叨的都是齐楠安。
后来嫁的男人不忍心,去求了齐父,让见儿子一面,齐父这才不情不愿地联系了齐楠安。
老天爷许是可怜这个从小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得过半点温存的孩子,在信号不通的山里莫名发出了一条短信,就这样让齐楠安跟母亲见到了最后一面。
如果不是那条短信,想来他的人生会更加地残缺不全。
在陪伴母亲走完人生中最后一段路,齐楠安一人料理了母亲的后事,待一切落下帷幕,属于一个人的人生彻底划上句号,他才没有任何留恋地离开家乡,回了南京。
他以为,他从此斩断了同出生地最后一丝牵绊,就只有姜伊了。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命运只是转了一个角落,就连姜伊也不要他了。
回到南京是一个落霞不见的下午,他拖着行李包绕过民国故居的拐角,天猝不及防下起了倾盆大雨。
又是倾盆大雨,他落寞站在蔷薇花开的红砖绿瓦下,忽而有了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担心姜伊有没有安全回来?亦或是……
在站在她门口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
姜伊身边站着一个男人,丁浩。
她说,她就要结婚了。
她说,请他离开,她不想丈夫为难。
她还说,他对她的只是依赖,不是喜欢,待以后见过更宽广的天地,这份年少的依赖自然会如泡沫般烟消云散。
他不知道如何反驳她,人心的认知是一座大山,搬开这座大山并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这一刻,他便是掏出心扉跟她表白,她也会觉得是少年为荷尔蒙操控下的一时气血上涌,不会有半分的珍惜和心疼。
这一刻,他说什么都是错。
唯一的办法,大约就是时间。
时间会证明,他的爱意绵涌,似江水不绝。这世上最坚韧的大约便是水了,一滴一滴,虽当时不起一眼,可持续千百年,也能将磐石滴穿了吧。
他不怕,他也等得起,总归,他什么都没有了,还能输得起什么呢?
可是,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消失了这一会儿,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她的世界将他抛弃了,一切希望和光明都消失了。
其实不用姜伊真的赶她走,她只要说一句干扰到她了,他又如何会死皮赖脸堵着不放呢?
他这一生,从前往后,从始至终,都是个识趣的人。
爱你,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你需要我就来,你不需要,我便安静如空气。不打扰不强迫不给你带来任何烦恼,只一人静静守着那份爱到老。
那时候的他,抱着这样的想法默默离开了那座小房子。
后来,坐在课堂上安心念书,高考报名的时候执拗选了顾正的法律专业,因为他觉得她喜欢顾正。再后来,安心念了四年大学。
当年在莫林公司赚的钱加上奖学金其实是够了大学的学费,但不知为何,他的账户里竟总有陌生进账。他一开始以为是课外辅导的孩子家长给的,后来不在那家辅导了,钱依旧照常打来,才明白可能是姜伊。
这一认知让他死去许久的心焕发出了生机,他行尸走肉般的人生突然活了。
还是不一样的吧,不然,为什么到现在,都四年了,她还在关心他呢?
当然关心,如何不关心。
姜伊在后来的人生无数次想到他,那个青葱似竹,茕茕孑立于天地间,能直击风雨,却纤弱单薄到好似折断便再也没有明天的男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