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是‘罪己诏’？”高宗噌的站了起来。

“陛下，金人的要求就三条。割地、议和的条款，臣与张俊可以自行商讨决定，但这‘罪己诏’，却是非陛下不可呀。”

汤思退望着高宗，一脸忠心耿耿的模样。

“哼！朕自‘南渡’二十余年，虽然未曾直捣黄龙，但也至少守住了半壁河山，朕为什么要罪己？凭什么要罪己？一派胡言！”

“陛下，息怒啊……”汤思退当即一头趴下，假意痛心的劝道：

“我大宋自绍兴以来，国泰民安风调雨顺，还曾屡次北伐，一度接近收复汴京。陛下之雄才大略堪比秦皇汉武，金人无知所提的‘罪己’，就是一个笑话而已。只是目前形势所逼，咱们不得不‘下诏’议和啊。”

“唉！”高宗叹了口气。好一阵犹豫之后，貌似有些无力的说道：

“罢了……，翰林院，承旨吧。”

“陛下圣明。”汤思退冷汗中，终于舒了口气。

高宗既然叫翰林院拟旨，必是同意‘罪己’了，只要这‘罪己诏’一下，宋金‘议和’便也就是成了。

“陛下，不可啊！”岂知，两个月未曾吭声的‘秘书丞’虞允文，竟突然跪出，“陛下，我军虽在‘宿州一战’损兵较多，形势处于被动。但我大宋还有长江天险可以屏障，完全具备守国之力啊！这‘罪己诏’不能下！”

“呃……”高宗再次犹豫了。

皇帝号称‘天选之子’，哪个皇帝愿意承认自己‘有罪’啊。

又不是亡国之君。

而同时，垂拱殿外也突然一声传喝：“普安郡王伯琮求见！”

“宣。”高宗当即点头。

朝堂之上主战派‘失声’，议和派占据主导，高宗虽是皇帝，但也处于被大臣要挟的地位。此刻有了虞允文的支持之后，高宗心底终于安稳了一些。是以伯琮突然请求上殿，高宗倒是想也没想便同意了。

“儿臣伯琮，参见父皇。”伯琮跪下叩首，一脸诚孝。随后便是说道：“父皇，金人内乱、新帝初立，国内正是危机四伏之际，是以金人所提之‘罪己’一事，不过是‘以战逼和’之策而已，我大宋切不可中计。”

“哦，若以我儿之见，朕该如何？”高宗多了一人支持，心底稍宽。

“父皇，若依儿臣之见，父皇该当‘御驾亲征’！”伯琮突然丢出‘御驾亲征’四个字来，不止高宗，连汤思退、虞允文等‘和’、‘战’二党，一起蒙了。但是伯琮却还没完，接着说道：

“所谓上阵不离父子兵，儿臣愿陪父皇，一同亲征！”

伯琮的言语，掷地有声，整个朝堂陷入安静。自‘南渡’以来，大宋还没有过‘御驾亲征’的先例，而且伯琮还要亲自陪同高宗上前线，这简直是要把底裤都押上放手一搏的意思啊，太凶残了。

“咳，咳咳……，我儿孝心可嘉。只是……，”高宗一阵结巴，

“只是，容朕再斟酌一番吧……”

对于‘御驾亲征’这种事，高宗肯定是不敢的。

靖康之后，高宗被金兀术撵得鸡飞狗跳，以至兵变。要不是张浚、岳飞和韩世忠等人横空出世，只怕大宋早就亡了。

是以高宗心底，对金人有一种潜意识的恐惧。

对他来说，能守住这半壁江山就已经是莫大的成就了。‘亲征’？别开玩笑了，这不是自投罗网，去找死么。

是以，高宗所谓的‘斟酌一番’，无非就是推脱而已。

但是伯琮和梵宇两人，这时候却干脆装起傻来。你说‘斟酌考虑’是吧？好啊，那我可当真了哟。是以伯琮一退朝后，便在‘梵星日报’和‘太史星报’上同时刊登出了一则檄文，标题八个大字：

“圣上正在考虑‘御驾亲征’！”

两篇报道的详细内容，也是如出一辙：

“自金人二度‘南侵’以来，我大宋军民一心、奋力抵抗，甚至还刺杀了金人皇帝完颜亮。奈何金人残暴，以至期间各有胜负，战事重燃淮南。为了鼓舞士气，我大宋皇帝正在考虑‘御驾亲征’一事，誓与大宋共存亡。”

檄文一出，大宋沸腾。

这无异于在表明，皇帝是‘主战派’啊！

汤思退等人，顿时气得大骂伯琮：“无耻，太无耻了！”因为朝堂之上的情况，大家都是清楚的。高宗当时明显是在推脱嘛，但伯琮这混蛋，竟然装傻并顺势将高宗放在了火上烤，说他正考虑‘御驾亲征’。

一时间，民间请愿的队伍，每日里在宫门之外游行。

太学生则更是积极，一个个激进分子都想重现前朝‘陈东’的荣光，纷纷组织起太学生和民间士子，跪在宫门之外请愿。

面对民情汹涌，高宗除了烦躁，还感觉到了可怕。

貌似，必须得上战场了呀。

念及此处，高宗多少有些怨恨伯琮。岂知，伯琮竟然还敢跑来拜见。高宗便是宣他进来，然后一顿臭骂道：

“孽子，朕说还在考虑，你为什么大肆宣传？”

“父皇，情况特殊啊。”伯琮自然是吧唧跪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父皇，恐怕您还有所不知吧。汤思退和张俊两个狗贼，为了逼迫您议和，竟然偷偷下令京西制置使放弃唐、邓两州。而且，汤思退等还暗中通信金人，要求他们重兵囤积长江。说是前线来报十日之后金人渡江，其实都是他们暗中约好的。届时如果您还不议和，我猜这帮狗贼，敢把‘采石’放弃啊。”

“这……，我儿此言当真？”高宗情急之下，言语都有些哆嗦了。

“千真万确。”伯琮一叩到底，匍匐在高宗跟前，“父皇，儿臣也是迫于无奈，只能大肆宣传您要‘御驾亲征’，以期汤思退等不敢过于放肆呀。但是，父皇您请放心，就算您同意了‘御驾亲征’，孩儿也是绝不会同意您亲自上前线的。孩儿已和虞允文秘书丞商量好了，由他辅佐，儿臣代替您‘亲征’。”

“唔……虞允文还是可靠的。”高宗一阵沉默，随后说道：

“就算你替朕‘亲征’，也还需要斟酌。”

“父皇，不能再斟酌了呀。”伯琮再次叩首，就差留下泪来，“父皇，这江山，是您的江山啊，他汤思退等何曾真的上心呢。说难听点，他与张俊两人暗中卖国，就算大宋败了，人家还能做个富贵王爷、逍遥一生。但咱们就只能像徽、钦二圣一般，老死五国城啊！”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只是……”

“父皇，我知道您对汤思退等暗中卖国之事还有所怀疑。这样吧，您可授权皇城司的人，亲自上前线暗访。”

“嗯，也只能如此了。”高宗点了点头。

高宗有所退步，伯琮也不敢过于逼迫，随后识趣的退出了皇宫。

而民间关于‘御驾亲征’之事，却是不停发酵中。太学游行已经成了每日里的家常便饭。民间三教九流则更激进，已经有人开始砸汤思退家的窗户了。而张俊则是最惨，酒楼已被砸得不敢开业。

两人只得愈加急迫的催促高宗下‘罪己诏’，以便议和。

六天后的早朝，汤思退又第一时间站了出来，“陛下，金人四十万大军已经全部囤积长江以北，正在召开誓师大会，预计后日就将进攻采石。陛下如果再不颁下‘罪己诏’的话，宋金大战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