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论双方分别是，沈该与汤思退。

正方，汤思退的观点：“此子公然藐视科举，藐视宋金大局，甚至还藐视圣上，其心可诛，其罪当斩，取消进士资格都算轻的了。”

反方沈该的观点：“做学问嘛，就要百家争鸣、百花齐放，要允许不同的观点。这没有观点，何尝不是一种观点呢。至于考生是不是在公然貌似？无所谓啦，咱大宋还容不下一个士子藐视么？而且，自‘张元’后，就没有末尾淘汰了。没必要违反祖制嘛。干脆，排最后一名就好了。”

两人有头有脸，各自在礼，一时间竟争论了起来。

随后，几个考官变便也纷纷走了过来，免不了掺和几句。这下好了，武士的腿、士子的嘴，一旦张开，就收不回来了。不把敌人撂倒誓不停止。声音逐渐提高，争论就变成了争吵。最后，摔桌子、砸板凳，变成了武斗。

不用怀疑，大宋的士子们在争论时，朝堂上都敢砸板凳呢。

甚至，还有敢吐皇帝口水的。比如那个大名鼎鼎的包拯包青天，就老喜欢指着皇帝的鼻子给人家上思想政治课。那一嘴喷得，唾沫星子横飞。可爱的仁宗陛下常常被他喷得无语，也只能默默掩起袖子擦掉口水。

沈该等人闹得欢腾，隔壁的高宗便有些等得不耐烦了。

他还等着观看前十名的考卷呢，状元、榜眼、探花要他判定，这是天子的权利。判定过程便是所谓的‘小传胪’，就是内部预先知会的意思。随后才是次日一早的‘大传胪’，考生们都在集英殿外候着，随后皇帝‘临轩唱名’，亲自喊出状元等前三名的名字。这对士子们来说，可谓毕生最大的荣耀。

可是高宗左等右等，都打呵欠了，就是没有卷子过来。

老太监催了两三次也没用。

不得已，高宗只得自己走了过去，入眼便看见一堆‘阅卷官’在摔桌子砸板凳。尤其沈该和汤思退两人，砸得最狠。

还大有砸向对方脑袋的趋势。

“这……”高宗都有些懵了，金人来的时候，咋没见你们这么勇敢呢？无奈，高宗只得一声呵斥：“住手！吵架也没人制止，礼部侍郎呢？”

科举都是由礼部主持的，高宗自然是先问责礼部。岂知，沈该竟首先站了出来，一脸吹胡子瞪眼的恨着汤思退说道：“陛下，臣在。”

“呃……”高宗无语了。既然是礼部在闹，肯定是指望不上他们来平定这争论了。不过吵架这种事情，大宋朝里并不少见，高宗倒也没有责怪的意思。转而是亲自调停：“吵什么呢？有话好好说嘛。”

随后，梵宇的答卷，便呈到了高宗眼前。

高宗拿起答卷，入眼便是‘匹夫无知，莫谈国事’几个字。当即一阵脸色难看，心底不免也是涌现出了‘狂妄、蔑视、轻浮’等字眼。不过半生沉浮，高宗这养气功夫还是好的，只是轻轻说道：

“查一下，这考卷是谁的？”

沈该这时候也不敢胡闹了，招来‘弥封官、糊名官’等一阵查阅，随后说出了‘梵宇’两个字。高宗便是一阵脸色复杂，随后捏着考卷回了集英殿。并留下话来：“尽快选出前十名，呈过来。”

沈该等人便是愣住了，陛下这是何意？

这梵立恒，是罚？还是不罚？

一个时辰后，沈该等人终于选定了前十名的考卷，如获至宝般捧着去了集英殿。高宗似乎忘了‘梵宇答卷’之事，低头开始阅卷。沈该等人便只能在堂下等着。大宋三年以来，又将会有状元诞生了。

高宗审卷很慢，或许是阅读慢，或许是看得仔细，在慢慢斟酌。反正又花了至少个把时辰，这才终于抽出了三张卷子，说道：

“就这三张吧，初定状元、榜眼、探花。”

之所以说‘初定’，只因皇帝面见学子之后，也存在过因为‘看不顺眼’而更改名次的。至于为什么看不顺眼，原因就很多了，比如，长得丑……

随后沈该等人开始查阅三张考卷的名字，只是，这第一张的‘状元’，就让沈该等人头疼起来，因为考生名叫‘朱淑真’，是女子。沈该便开口道：“陛下，您钦点的头名状元，是个女子。”

“女子？女子还能科举么？”高宗惊讶，随后才想起了‘招贤大比’的一百人，“哦……，来自招贤大比么？”

“回陛下，是的。”沈该点头，随后又问道：“我朝没有女子科举的先例，何况还是高中状元。陛下，是不是改一下？”

“嗯。给个探花吧。”高宗点了点头，“女子配探花，相得益彰。”

“圣上英明。”沈该点头。心底却是有些不愿意的，怎能让一个女子当了探花。但他又不敢再次驳了高宗的决定，便只能旁敲侧击为难高宗，“陛下，这女子高中探花之后，如何封官也是个问题啊。”

“呃……”高宗貌似还真为难了。

好在，秦桧突然走了进来，并且跪下。“陛下，臣有奏。”

“不必多礼。”宋朝除大典外不流行跪礼，高宗随意摆了摆手。正被沈该聒噪，他倒是乐得有人打扰，高宗便说道：“太师，但说无妨。”这情商还是够用的，只一句话，既让秦桧感受到了被尊重，也让沈等有种是皇帝自己人的感觉。

“呃……”秦桧顿了一下，貌似有些犹豫。

“陛下，完颜襄的案子至今没有丝毫进展，北方又传急报说金人开始调兵遣将，不日将会攻我大宋。”秦桧语速急切，一脸心忧天下，“所以老臣恳请陛下，今年的‘金殿传胪’与‘琼林宴’，是不是可以从简？以免金人得知后，怪我大宋不顾他们储君的死活，还大肆操办庆典。”

“从简？那怎么行！”岂知沈该竟是不等高宗回话，突然插嘴进来，毕竟科举，是由礼部操办的。事关礼部颜面，沈该不得不反驳：“科举可是选拔栋梁的大事，不只事关学子的前程，也是陛下的恩泽。管他金人喜欢不喜欢，咱们自然是要操办的。而且，还要大办特办，越是时艰，越是要办，或许栋梁就在其中呢。否则，民间少不得又要议论了，说咱大宋怕了金人！”

“愚蠢！”秦桧顿时有些恼怒，“怕不怕是嘴上决定的吗？”

“至少嘴上不能认怂！”沈该当即反驳。

“好啦，二位卿家。”眼见秦桧又要反驳，高宗当起了和事老，“打仗归打仗，科举归科举。金人方面，议和还是开打，太师拟个折子来，咱们朝堂议定。至于科举方面，‘金殿传胪’可以稍事从简，但‘琼林宴’却是不能省的。太祖留下的老规矩了，祖制不可轻违。”

“呃……，好的。”两人只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