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别的时刻来临了。依蓝难舍难离,将房海翔抱了又抱,亲了又亲。直到他跨上那匹黄马,她的小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房海翔温存地抚慰她,又吩咐仆人们好生伺候公主。好不容易她才松开了手。
房海翔一提马缰,黄马刚要扬蹄,却又被他勒住。他翻身跳下马,从腰间解下软鞭,捧给依蓝,道:“蓝儿,你翔子哥哥身无长物,这条软鞭伴了我十多年,从未离身。你且替我收着,见鞭如见人。两日之内,我定回来接蓝儿。”
依蓝强忍住泪,接过长鞭,将一个象牙做的扳指套在房海翔右手拇指上,道:“这个扳指,是额娘临死前留给我的,是蓝儿最珍爱的东西。你戴着它,就像蓝儿在身边一样。翔子哥哥,你可一定要想着你的蓝儿啊…”
房海翔点点头,一纵身上了马。依蓝拉住马缰绳,哽咽道:“蓝儿这几日偷懒,一直没能帮你把那颗扣子缝好,让你这么敞着就走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翔子哥哥可要快去快回,莫要让蓝儿久等啊!”
房海翔答应一声,两腿一夹马肚,黄马便箭一般窜出去了。
第十一回落花不知流水意泪洒千竿斑斑渍
房海翔策马穿过县城,路过张勘的客栈,也未停留,一直跑到陈国衡家。他将黄马栓到马厩里,叩开陈国衡的门,一问才知前几日陈老爷子已经差人将碧葵送回蒲潭塾院了。他和老人告别,出门沿大路一路猛跑。不一会儿便望见蒲潭塾院的大门了。
直到此时,房海翔的心思才渐渐冷静下来。这几天经历的事太过诡谲,简直比他二十年来遇到的所有事情加起来还要离奇。和依蓝在一起的几天,仿佛半梦半醒、亦真亦幻一般,以至于他无暇回顾这几日所发生的变故的来龙去脉。这时他放缓脚步,慢慢定下神来。心道,“糟糕!”自己原是去追道人,救师弟的,如今师弟不知所踪,这事如何向先生交代?他越想心里越沉重,不觉就走到了塾院门口。
“翔子哥哥,你可转来了!”
碧葵迎面跑来,亲热地拉住他的手。房海翔看了看她的脚,显然伤得不重,已经没事了。
“先生他们回来了吗?”
“爹爹早上就转来了,现在正在堂上写字呢。”
“先生知道三爪儿师弟的事情了吗?”
“爹爹晓得了,是我告诉他的。”
“那…先生说什么了?有没有责罚你?”
“爹爹也没说啥,也没有打我骂我。只说让你回来马上去见他。”
房海翔心里战战兢兢的,跟着碧葵进了塾院的门,穿过小院,来到堂屋前。只见堂屋里一个高大消瘦的男人,背对着他们,桌上铺着两条长长的红色对联纸,那人手里握着一只毛笔,正在纸上写字。
房海翔进到屋里,双膝跪倒,叫了一声:“先生!”
碧葵在一旁道:“爹爹,翔子哥哥回来了!”
曾静在纸上写完最后一笔,方才转过身来,道:“哦,翔子回来了?快起来吧。”
房海翔心中忐忑,试探着问道:“三爪儿师弟的事情,先生知道了吧?”
曾静道:“碧葵已经告诉我了。你张叔也跟我说了,说你这几日一直在追那道人,都快追到长沙去了。”
房海翔紧绷的心顿时一阵轻松,暗自对张勘感激不尽。只听曾静接着说道:“其实,你也不必追,尽管由他去好了。该发生的事情总会发生的,十五年前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二人听了不解,一齐问道:“先生,这是何故?”
曾静缓缓道:“三爪儿的身世,也该告诉你们了。十五年前,为师刚刚开了这蒲潭塾院。有一天天刚亮,你们的师娘打扫院子,一推院门,就见门口放着一个蓝色的包袱。打开一看,里面包的竟然是一个正在熟睡的小伢子。她赶忙抱回来给我看,为师打开包袱,只见里面还有几锭银子和一张纸条。纸条上面有几行小字,大意是请求好心人收养这个伢子,日后定当重谢等等。
为师发现,那个包袱格外考究,不是一般的布料,上面刺绣着的纹饰极尽雍容华贵,正中央还绣着一条活灵活现的盘龙。为师仔细看了看,发现这条龙有些特别,每只龙爪上只有三个脚趾…”
碧葵轻呼一声,道:“哦,怪弗得爹爹给师兄取名叫‘三爪儿’,原来是这个缘故。”
曾静轻笑道:“不是我取的名,是你们的师娘怕孩子太小不好养活,才取了这么个贱名儿,叫来叫去顺嘴了,竟然没有再给他取个学名。我还发现,这个伢子屁股刺着一个篆书的‘堇’字,思前想后不得要领,感觉这个伢子的来路有些不寻常。我当时猜想,他的家人一定是大明的王公贵族,可能是遭难了,万般无奈之下才把孩子寄给别人。你们想想,若非如此,他们既然有那么多银子,又何愁养不大这个伢子呢?”
二人点头称是,碧葵暗想道:“哦,原来三爪儿哥屁股上那个字念‘堇’啊。”
曾静继续道:“你们的师娘很是喜欢,就尽心尽力抚养这个伢子。但我知道,总有一天,那些把他寄放在这里的人还会回来带走他。因此那日碧葵跟我说了三爪儿被道人劫走的经过,我一点儿也不吃惊,更不想责罚你们,因为该来的终究会来的。”
房海翔和碧葵听罢,心中暗暗称奇。没想到朝夕相处多年的师弟师兄,居然有这般离奇的来历。他们各自想象着十五年前那个包裹在缎子襁褓里的婴儿背后的故事,不由想得入神。碧葵道:“爹爹,那个道人好凶啊,三爪儿师兄会不会被他害死?”
曾静摇了摇头,道:“听你讲起那个道人的相貌、武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名叫王津津,十多年前就住在前面那座山上的麒麟观中。津津道长不是坏人,绝不会加害三爪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