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眼已听得入神的余长娣,林小麦嘴角边泛起一丝笑容,“所以,沣源行早早把那台银针粉的机器给转让了出去,不再生产了。专心生产的只有三样——圆粉、河粉、猪肠粉。纯手工制作濑粉,那一部分是供应几个刁钻老客,以及维持着在上头面前……非遗传人体面的。”
余长娣脱口而出:“什么?你认识濑粉的非遗传人?”
点了点头,林小麦说:“是啊。就是沣源行老板嘛。正宗的濑粉,肥肥白白一长条的,米香浓郁,入口即烂,煮好了之后,要用手托着碗,转着圈圈吸溜。搭配瘦肉汤就是瘦肉味,搭配鸡汤就是鸡味,又饱腹又养胃。有的人不知道,很容易把它和普通的圆粉混淆,其实是两种不一样的东西。只是濑粉做工麻烦,用料要求又高,吃的人也不多,沣记就不怎么爱做。他爹那时候开始,就拿上头的非遗扶持补贴钱,轮到了他,他虽然不把这点钱放在眼内,不过荣誉难得,于是就一直保持下来。”
余长娣羡慕道:“我也想有这一份补助啊……补助的钱不多,但是个荣誉,而且有这份补助背书,我们到外面拉客户都容易好多!”
眼底闪过一阵光芒,林小麦看着余长娣,笑容透出两分深意:“余总,你……”
看了林小麦一眼,余胜娣忽然声音微弱地说:“姐姐,刚刚麦总还说,我们的生产线太多太杂,周身刀,冇张利……你怎么又羡慕起别人家的濑粉来了?”
余长娣一愣,说:“是吗?我有吗?”
林小麦微微一笑,说:“我不是指责或者什么意思……我觉得余总真是非常有魄力的人。不过,抛开外面的交通不便,资金不够,政策没跟上……这类外因不谈。一个自己家族经营的粉厂,又要做国人口味的三五种粉,又要做可以出口的粉……还分干湿粉。”
余长娣眼珠子转动不休,思忖道:“我明白你意思了。但我们这些小本经营,没办法啊。只能接到什么订单做什么订单。不然的话,连工都没得开,岂不是更惨。”
“那么……如果有我的这笔采购呢?”麦希明话音才落,余长娣已经盯着他,眼底闪亮的骇人,仿佛透着全村的希望。麦希明笑了一笑,继续说,“趁这个机会,缓一口气,专心择优选择一两样拳头产品来。用钥匙拳的原理突破界限……余总,你觉得这样如何呢?”
余长娣眼神骤然失去了焦点似的,拖长了声音说:“什么……什么叫钥匙拳原理?”
“很简单。”麦希明朝着林小麦伸出手,“小麦,借用一下你的钥匙?”
从林小麦手里接过钥匙,麦希明握起拳头,凌空轻轻打出一拳:“这是街头混混打架常用的招数,你看,用拳头这么打出去,拳面是平的,能够打疼人,拳劲刚烈的,也就打断跟骨头……不过,那都是泰森级别的怪兽才能轻松做到的了。但如果在指缝间夹入比如钥匙这样的尖锐的东西呢?”
他把钥匙夹在指缝间,又是轻轻打出一拳。拳头在面前划过的时候,在场几位女士脸色都为之一白。余长娣咬了咬厚厚的嘴唇,轻声说:“我懂了……”
把钥匙还给林小麦,麦希明说:“营销学上说,这叫‘看不见的圈层’,也有别于瓶颈这种……看不见的圈层,就像蒙在食物表面的保鲜膜,看不见摸不着无法突破。唯一的办法,就是扎破它!中国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还是带着些犹豫不决地,余长娣点了点头,说:“反正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就照麦总你说的办。您方便提供一个第三方检测机构名单给我,等我去送样品评估,你觉得可以吗?”
闻弦歌而知雅意地,麦希明爽快地一口答允:“没问题,稍后就发个白名单给你。我们每个月月初会上会讨论类似的问题,如果要赶时间的话,就得抓紧时间了咯。”
忙拿出手机来点开备忘录记录,余长娣道:“好的,我记着了。等明天我的厂长休假完回来,我们立刻着手做这件事。”
离开厂房,回经理室路上,林小麦忍不住问心里一直惦记着的问题,对余长娣说:“余总。你刚才说,这个粉厂的兴旺和阿娣有关,但你刚才跟我们说的,一直都是快要一百年前的事情了呀……听起来好像跟阿娣没有什么关系哦?您可以跟我说说这里面的缘故么?”
余长娣拍了拍脑门,咧嘴笑道:“看看我,说话就跟脚踩西瓜皮似的,说到哪儿算哪儿,说到一半给忘记了。是这样的,我们家两个女儿,说真的,在农村,是会被人看不起的……”
林小麦的眉头,轻轻地皱了一皱。
很是有些羞愧地笑了一笑,好像做错事的是自己似的。余长娣说:“但阿娣出生不够一个月,我们爸爸就接到了第一张出口单,我们家赚了一大笔钱,爸爸很高兴,觉得阿娣八字带旺我们家,所以特别疼爱我们,比后来出生的三弟还要疼两分……”
看了一眼眼神迷茫不解的麦希明,林小麦轻声解释道:“老板,虽然现在已经二十一世纪了,但有些老思想还是根深蒂固的……只能一代人一代人的努力去改变……”
面无表情地,麦希明说:“嗯,继续往下说?”
“没了,就这个原因。反正因为有阿娣,过了安稳的二十年。”余长娣捋了捋头发,把头发挽到耳后,说:“后来她长到两三岁的时候,我们阿奶就说,她长得跟曾爷爷一模一样。所以就算她书念不下去而去学厨,家里也准了,而且还花了很多钱给她学艺。也因为这样,她总觉得厂里的生意变差和她有关系。其实……唉,做生意,一鸡死一鸡鸣,多正常的事情。她没有责任把所有人的责任背在自己肩上的。”
林小麦没想到事情竟然奔着玄学走了,愕然了一下下,转了转眼珠子,乖巧道:“原来是这样,我信。我当然信啦。不管我老板信不信,我都信的。”
这时余胜娣最后一个进到屋子来,说:“姐姐,我订好房间了。”
余长娣就笑着殷勤相邀道:“走,我们一起去吃午饭去。乡下地方,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大老板,全都是一些农庄之类的。让麦总尝尝我们江鸥岛的特色美食……”
跟着麦希明回到车上,林小麦突然听到麦希明说:“小麦,一会儿你去买单。然后看到有什么土特产,也带一点儿回去。”
林小麦一愣,眼珠子一转的功夫便即了然,说:“明白,老板你是不想吃人的嘴短……带土特产,是给david做分析。行,我知道怎么做的。”
麦希明微微一笑,便即开车。吃饭的地方就在稻田旁边的一个农庄上,看到那稻田高高低低,层次错落的,林小麦一下车,微风拂面,吹动层层稻浪,她不自禁眯起眼睛赞叹道:“真好看!”
余长娣正好从她的大suv上下来,大声问:“林助理,你说什么?”
等到俩拨人走一起了,余长娣又问了一遍林小麦,她才说:“我说,那边的稻田真好看。比别的农村景色有特点。高高低低的……长势也很好,绿油油的,看着就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