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果子外表浑然一体,要用筷子戳破。一戳,一股白乎乎的热气从里面冒出来,险些被喷到眼睛的林小麦不禁偏了偏脑袋,笑着说:“好烫……这是传说中,林则徐整蛊番鬼佬的芋泥么?”
冲着林小麦比了个大拇指,刘师傅笑眯眯地说:“大妹好眼力。这芋泥滚烫无比,所以放一下再吃还安全些。但是呢……能够放到今时今日了,纯芋泥又被搞出新意思啦。你来尝尝看,有什么新意?”
拿起比耳挖大丁点儿有限的迷你不锈钢勺子,沿着果子边缘轻轻切开,挖穿了顶部,露出里面绵绵的芋泥馅,轻轻挖了一点儿凑到嘴唇边还得吹几口,方才能够放心食用。入口却是咸香细腻之余,带着新鲜水产的独特鲜甜?”
尝了一口,又尝了一口,麦希明嘴角边泛起一丝笑容来,“小麦,这虾的味道你还记得么?”
同样地点了点头,林小麦也是一脸怀念和欣慰:“是在绿水河上吃到的——花妆虾。”
刘师傅“哈”的一声,乐了:“你们竟然吃过花妆虾?好口福哦!”
于是林小麦把前往绿水河边寻找艇仔粥和疍家糕的经历一长一短地说了,环视周围听得傻了的众人一圈,笑了笑道:“但那日池叔跟我们说,花妆虾离水即死,多少人绞尽脑汁想办法也不能保鲜,导致名产暗藏,珠在匣中,无人认识……这芋泥里的花妆虾其实已带了一星死气,但好歹是带出来了……到底怎么送过来的呢?”
刘师傅说:“你说艇仔池啊,嗨,他那半文盲,精神头是很好的,手艺也没的说,但我这儿还是要背后说一句,他吃了没文化的亏。花妆虾离水即死,但如果在水里,连同河水一起在装入特殊容器中,再开快车运送出来。时间长了不行,一个小时以内车程的地方,还是没问题的。难点是抵达目的地之后,必须立即烹饪,中间不能再入任何海鲜池,否则那就是实死无生。”
“你们想想,这中间成本多高?而且一般的饭店,哪里能够有十足把握做到货到即沽的地步?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但今天就不同了,我提前预定了诗房菜。诗房菜必用花妆虾,所以今天下午才从绿水河里离水,一小时直达,直接活虾剥壳拍碎挞蓉入芋泥。这一道菜统共才用了些许花妆虾,但已经付了一笼虾的钱了。”
麦希明扬了扬眉毛:“这么奢靡浪费的么?那岂不是成了现代版的……一骑红尘妃子笑?”
看着他修眉俊目,英气十足的面孔,林佳茵没忍住,对准自己面前的芋泥果噗嗤笑出了声。
林小麦笑吟吟地说:“哎哟,老板啊。凭你的姿色,要找个富婆也不难啦……”
鸡啄米似的点头,林佳茵疯狂赞成:“对对对!”
看着她们姐妹俩嘚瑟的样子,笑靥如花,麦希明很无语。索性不理她们,扭脸看着刘师傅,刘师傅笑了笑说:“有时候为了吃到好东西,是要付出必要代价的咯。不过你放心,剩下的花妆虾也不会浪费,会立刻烹饪成菜,作为特别菜式推介别的食客。每卖一份都是纯赚!”
程子华不禁说:“真会做生意。”
麦希明却对此表示理解,拿起茶壶给刘师傅和九爷续上了热茶,说:“程总监是技术性人才,钱到了他那地步,自个儿就可以挣钱儿子了……所以不大通晓具体经营有多难。”
很是羡慕又很是敬佩地,刘师傅说:“那样才好啊,可以专心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多少人羡慕不来。”
程子华谦虚道:“哪里,哪里。我想要请教一下……这道菜的工艺是怎么做的?我仔细观察过,外面的这一层青果,似乎没有用模具来制作的痕迹……”
刘师傅笑着说:“很简单,这是用竹匾泛完之后,人工手捏的。这是‘美人拢秀发’的手法,练这门功夫的师父,从拜师开始,就每日练手指的灵活度。从最简单的扯麦芽糖龙须糖开始,直到最后能徒手把生鸡蛋剥开壳儿,且不破坏蛋皮薄膜……才算是功夫到家。这种手工,比一般的工具模具还要精细微妙些。”
用勺子一个海底捞月的手法,刘师傅把一个果子底朝天抄了过来,展示给众人看那底部淡淡的一道痕迹。
“收口的痕迹在贴着碟子底部,然后上蒸笼蒸,所以就不显眼了。这原本是粤西用糯米粉做水榄的工艺。诗房菜师傅改良了材料,加入了三种柑橘搭配的柑橘酱料和入面团中,口感就变得越发轻盈清爽。”
坐在刘师傅上首的九爷显然十分喜欢这道菜,吃掉了一个,意犹未尽,用勺子和筷子配合着又拿了一个。看到那摆盘上的配菜,夹起一根来,“是新鲜的石斛?以前没有这玩意儿的,都是团好了晒干,然后用来煲汤。清热解毒,夏天煲猪骨一流。”
依言把石斛叼在嘴巴里,细细咀嚼吮吸汁水,再吐掉。九爷点点头,说:“果然,嗓子眼里带着一股凉意出来了。”
刘师傅说:“我家院子里种了很多……石斛不光好吃,花也好看,姹紫嫣红的。我闺女说,石斛兰的花语是‘父爱’,所以费劲巴拉的给我从全国各地买石斛品种,还教我怎么种。我看种着好玩儿,有些品种还能产石斛,可以煲汤煲粥什么的,就学着种了。谁知道现在轮到我种上瘾了!”
眼珠子转了两转,林小麦忽然想起一事,说:“我听梁伯伯说起……从前鲜石斛只能野生,而且它喜欢长在岩石壁上……又叫‘金钗’。在粤、湘交界的山上所产品质最佳。石斛附近,往往有鼯鼠或者蝙蝠生活,采药人用绳索把自己吊下去采石斛的时候,很容易就惊动了这些小生灵。鼯鼠攻击性很强,啃绳扑面,一不小心人就会摔到山崖下面去,所以在那边自古以来流传着‘神鼠护金钗’的传说。用命换来的石斛,比金子还贵!这人工种植的话,成本就低多了吧?那么药用价值会不会有变化?”
同样地也夹了一支鲜石斛放进嘴巴里咀嚼,刘师傅笑着说:“人工种的,品相肥大,甜味重而药味淡。野生的会又瘦又长,韧性足而药味重。如果不是有药用的需求,只是煲汤煲粥,甚至现在这样摆盘用,人工种的就足够啦。世界上哪儿来那么多野生!再说了,鼯鼠现在数量越来越少了,我们也不缺这口吃的,也莫要造这孽啦……”
九爷张大嘴巴,一口一个吞了,嚼了一气吞下,比了个大拇指道:“喂,这样吃好吃!所有味道混在一起,错综复杂的,层次丰富,越吃越有滋味。好好味啊——”
林小麦忙给他倒茶:“九爷,小心点啊。别咽着。”
毫不犹豫地,学着九爷的样子吃了一个芋泥果,程子华连连点头,笑着说:“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啊!”
“你倒是会吃。”林佳茵嘟哝道,“注意点形象咧。白瞎了你的脸啊……”
还好程子华没听见。
林小麦嗔怪地偷偷瞪了林佳茵一眼,低声道:“就你话多,专心吃菜啦。”
林佳茵缩了缩脑袋,眼波流转,一瞥看着服务员进门上菜,餐车上装着堂烹的卡斯炉、砂煲等物,一碟鱼片均匀铺在碟底部,甚至能够透过鱼片,看到碟子底部的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