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聊着天,服务员来上菜了,这第二道菜式姹紫嫣红,美不胜收,用雨过天青的深底圆盘装着,一片花开富贵堂皇华丽的模样。一上桌,服务员用长若筷子,细细尖尖的特制竹镊取下枝头花朵来,分得一人一朵。越发红香满鼻,“红花如潮思静海。”
用筷子轻轻夹起一片花瓣,灯光下,殷红瑰丽,隐约可见透光,刘师傅笑眯眯地说:“大妹,细妹,你们刚才说想要吃花,现在花来了。试试这道花肴的味道?”
看了一眼开怀大嚼的妹妹,林小麦没有急着吃,征询的目光投向了刘师傅,问道:“刘叔叔,我读得书少,除了中小学那些古文底子,大学之后就没怎么接触过中华古典文学了。但从刚才的‘青山万里此间开’到现在的‘红花如潮思静海’,听起来都陌生得很,不大像是唐诗的架步啊?”
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刘师傅哈哈笑道:“对啊。你说的没错。所以我从刚才开始,就说这不是唐诗宴啊——这是绝句宴!八道菜,两首绝句,一为原创,一为经典,组成这一领席面。”
林小麦惊讶道:“啊?”
对碗中花肴只是浅浅尝了一口,九爷就放下了筷子,跟着刘师傅对林小麦的称呼,说:“大妹。这就是当年那位狄建民,诗王建留下来的手笔了。他推出的新诗房菜,坚持融入当年进步诗人所写的诗句来做菜,‘我以我血荐轩辕’也好,‘秋风秋雨愁煞人’也好,统统被他做得有声有色,报菜名的时候,更是气运丹田喊得惊天动地,恨不能把这些进步诗内的情感全喊出来。为了折中,他创出了如今的绝句宴,如果菜式多,一半新诗一半旧诗。如果是小宴,那毫无疑问,必须用进步诗。”
“那是一个文艺大爆发的年代啊,每一个新句子,就促成一道新菜。每一样新作做法,总能找到可以融汇的诗句。被他这样一搞,莫说城中的原来诗房菜的老熟客们,就连行伍打仗的,从政混衙门的……甚至进步学生,又或士绅乡贤,都想法子凑钱来吃上一席。不过短短大半年光景,这厮就把城里别家做诗房菜的,打得满地找牙没工开。”
“那是没辙的咯。”林佳茵腮帮子撑得鼓鼓地,像只小仓鼠一般,伸了伸脖子,把嘴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又抿了口热茶清口,这才继续说,“一句新诗一道菜,那可比框死在那么几句旧文里的老诗房菜变化多多了啊。说句不好听,我刚才就想要吐槽了,那些封建统治者为了自家需要所以搞出八股文也算了。你这么把自己做菜给框在一套模板里,那跟八股文有分别吗?按照我说,那不叫‘诗房菜’,那该叫‘八股文菜’。”
旁边坐着的程子华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呛咳不已。
自己也在憋笑憋得满脸肌肉抽抽,麦希明递了张餐巾纸给程子华。席面上充斥着快活的空气。刘师傅自己也笑得眼泪都冒出来了,用手指擦了擦眼泪,笑着说:“细妹的嘴啊,利过菜刀。你是说到点子上了,就是这么个道理嘛,诗王建创新出来二十道菜,留下两三道精品,那就足够能打了。何况那一位着实是不世出的天才,一条皇帝舌,一双金睛麒麟眼,双臂长过腰且粗壮,适合摇勺翻锅,两腿扎实有力,站桩三四个时辰玩儿似的……”
程子华忍不住点头道:“这种五短身材,对于现在审美来说,不太好看。但如果对于厨师而言,那是天生的身体条件优势啊!”
九爷也说:“没错,祖师爷赏饭吃,说的就是这种人了。说句不好听,在厨房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谁不是一双麒麟臂?倒是你们俩小姑娘,娇滴滴的,听说也能够在你们爸爸的粉店里帮忙。不知道能上灶了没有?”
迎着九爷带了几分审视的目光,林小麦很是自信地轻轻扬起下巴,微微一笑说:“我们自会走路开始就帮忙干活,绝不是啃老吃闲饭的。从十六岁开始,我就帮着爸爸熬汤底,看火候。还会帮做打荷了。现在偶尔也能够帮着炒个粉,调个味,反正熟客都说,有爸爸七八成火候啦。”
林佳茵在旁边疯狂点头,附和不已:“对呀对啊。”
就连刘师傅也帮着说:“别看她们瘦,那是她们还年轻……但一身结实肌肉,健康又好看,肯定没少锻炼的。好了,别扯远了。其实啊,就是海黄用作了打杯垫,优势没有用对地方,狄建民从前是正经攻读过洋学堂的,且成绩优秀。奈何那一身五短身材的身板,搁在厨房里,是祖师爷赏饭吃,搁学堂那些梳背头穿洋装的先生眼里,就是长相不堪格外碍眼。傲慢和偏见,导致了钟馗悲剧重现,狄建民没有跟钟馗似的闹起了捉鬼,反而抄起了锅铲,干起了跟五脏庙打交道的买卖,还做出了这一番名堂……”
九爷说:“那可是好一出大龙凤哦!也是因为那一场大龙凤,才让诗房菜从读书人的亭台楼阁里走出来,真真正正地……名动洋城!”
林佳茵和林小麦异口同声,都怀疑九爷说得太过绝对。瞅着她俩,九爷满脸好笑:“细妹仔未见过sei面,唔曼见过太蛇屙屎!”
程子华不懂客家话,没怎么听得懂,见到林佳茵涨红脸咯咯笑,不明其意。
林佳茵说:“九爷笑我小女孩没见过世面呀……”
程子华立马点头表示赞同:“九爷的话有道理啊。没有争议就没有吸引力,没有吸引力就没法打出名气。虽然说那个年代没有广告,但道理是一样的。”
九爷当场比出一个大拇指:“程总监真知灼见!”
麦希明对两女孩子说:“其实就跟明星撕逼一样,明明私底下关系不错,还得扭曲出点儿争番压番之类的。越是吵得不可开交,越是人气高。换句现在的话说……黑红也是红!”
林佳茵爽快道“懂了”,林小麦却皱起了眉毛,思忖着什么。
麦希明眼神一动,正待要仔细询问,那边刘师傅爷开始原文再续书接上一回:“数百年来,洋城诗房菜骄矜自重,不过是仗着吃席的食客是读书人。就连能做诗房菜的勤行班底,也些许认得几个字,仗着身子里多了几根雅骨,着实在洋城勤行内是清流一般,人上人的存在。也因此定下了祖师爷的规矩之后,无人再敢动里面的一味半味,搞成了个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局面!”
“可是这些半桶水半文盲,在狄建民这个正经师专毕业转行掌勺的大师傅面前,就天然地矮了三分了。怎么地,你一个厨子读书,读得再多,能胜过喝了洋墨水的先生?”九爷呷了一口茶,看到大家都停了筷子,笑了笑,也不劝菜,看着刘师傅,说,“阿杨,来来,你来说完它?”
刘师傅笑道:“谁说都一样,反正故事总要传下去。我来就我来!”
“眼见狄建民的生意越来越好,手里两套班底,诗房菜从初一约到十五。其他的七八家加起来一年都没有他半个月开围发市的多,就不干了。又有一次,城里太白书院退了田园的老山长八十大寿,放着老熟人如意轩的诗房菜不吃,亲自尝了狄建民的诗房菜,赞不绝口,还当场题字,题的就是‘诗王建’三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