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麦有板有眼地轻声念叨：“鸡翅赠青壮，振翅上青云。鸡腿予少幼，味好营养高。鸡胸敬老人，富贵夹长寿。”

看着林佳茵也是一脸了然的笑，程子华压低声音说：“大姐头，这是什么讲究？”

林小麦说：“就是席面上的礼仪规矩啊。不光是穷讲究，其实也有一定的科学道理。鸡腿一根骨,周围全是好肉，小孩子正是需要营养长身体，一般没有特殊情况，都是小孩专享。鸡胸高蛋白少脂肪，烹饪得当的前提下，肉质滑嫩,没有骨头，故而孝敬老人。鸡翅肉少,骨鲜皮滑肉嫩,需要好牙口，留给青壮年慢慢啃。”

林佳茵补充道：“不光是鸡，还有鱼也是。上席面的鱼，以鳜鱼、海鲈、禾顺、石斑等骨少肉嫩的鱼类为优选。鱼背靠着背鳍的一条小指粗细的嫩笋肉，给小孩子。鱼蒜瓣和鱼腩肥美，孝敬老人。鱼尾多刺而肉质弹牙，留给年轻人享用。这些规矩，都是我们从小受大人教导的，如果小孩上桌就多吃多占，乱抓乱拿，要被大人用筷子打手的。”

程子华了然一笑：“看来天底下的大人都一样的……没有挨过打手的童年，是不完整的童年。”

另一边，麦希明和九爷已进入赏味环节。鸡肉一入碗，就发现不同，麦希明说：“这鸡的皮，怎地忒薄？看起来似乎是不带半点皮下脂肪？？”

九爷微笑道：“不是没有鸡油，而是在杀鸡之后,用了特殊的手段把鸡油刮走了一层,所以才能够不沾点料，空嘴白味的吃。否则的话万一一口下去吃着了鸡油，就齁嗓子了。”

麦希明说：“如果有人偏偏好这一口呢？”

九爷说：“各人有各人口味，各花入各眼。做什么吃的都好，总会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大米那么正气的食物，还有人过敏；黄皮那么正气的水果，还有人嫌酸。我做了五更汤那么多年，留下的熟客固然多，喝一口就吐出来嫌腥嫌寡摔碗不喝的也大有人在。要讨好所有人的结果就是得罪所有人，所以……照顾了大多数人的口味就好啦。”

麦希明微微一笑，赞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老前辈一番话，受教啦。”

刘师傅连连劝菜：“都别只顾着聊天啊，来吃菜，吃菜。这些鸡是专门的果园供应的，养够了日子,骨头都有味道啊。什么时候你们有机会到果园里去，随机抓一只来现场腌烤,那才真的是美滋滋！”

眼珠子一转,想到了在大树庄园里的挂炉烧鸭和烤乳猪，林小麦忍不住莞尔，对刘师傅说：“我们早就去吃过了，去的粤北山里吃的。那是真的够原生态，随便一条猪一条鱼，都特别有味道。等有机会了，还想要再去一回！”

刘师傅惊喜道：“啊哈？原来都去过了啊？粤北粤西，和洋城的差距简直是非洲跟欧洲啊……好多人呆在洋城几十年，都没离开过那三横两纵老八区范围。麦总可以啊，走得那么远，亲身体验实践感受，真是难得。我以为你们富二代，会看不上山区人民呢。”

麦希明说：“怎么可能嘛。家父也是一无所有白手起家的。就连我小时候，也是帮忙打杂干活，该吃的苦一样没少。只是我们运气比较好，吃了时代和机遇的红利而已。”

很是自豪地看了刘师傅一眼，九爷就差脑门上没有用章子戳上“瞧我多有眼光”六个大字了，笑得一脸菊花褶子都挤起来了：“他们都是认真做事情的人，我不会看错的。不然我怎么会舍得把最后压箱底的五更汤绝活传给他们。”

刘师傅笑着说：“是是是，知道你厉害啦。眼光好，来，再吃一件鸡肉吧……”

鸡肉皮爽肉滑，表皮是淡淡的咸鲜，骨肉皆腌制入味，更兼有丝丝姜辣提醒味蕾，越发突出鸡肉本味。不止鸡有鸡味，就连旁边配碟的花，也带着芍药原本的味。看着红艳，入口爽滑，满口浓郁花香中带着些许姜辣。女孩子们显然对花更有兴趣，和姐姐分食了一朵你花之后，林佳茵忍不住说：“这个伴碟好有心思啊，用的是原花腌制，里面还以假乱真的插入了玫瑰姜片，吃起来又甜又香又辣……不说这道鸡，光是这花，就能够上喜宴了。”

刘师傅微笑着说：“哈哈，喜欢吃花的话，一会儿还有得吃。”

林佳茵问：“真的吗？刘叔叔，这一席诗房菜，一共有多少道菜的？”

刘师傅摇头晃脑的道：“传统传下来，根据不同人数，诗房菜有‘诗经宴’‘唐诗宴’‘宋词宴’三种……我听老前辈说，最严格的要求，必须菜品符合席面，菜名符合诗句。比如说，规模最小的诗经宴，只有四菜一汤，但结合《风》《雅》《颂》的三百篇总篇目，能组合出最少五十种变化来。繁复无比。且每一道菜名，出处必须是《诗经》里的句子……”

他侃侃而谈，莫说是林家姐妹和麦、程二人，就连九爷都不禁捋了捋下巴，说：“这回真的是长见识了……那可不是琐碎得要死？”

刘师傅笑了笑，说：“对啊。这都是前朝留下的规矩。你知道啦，酸文人有钱有闲。但是九爷你话斋，真的太琐碎了。而且里面很多菜式，说白了材料一样做法一样，换个名目罢了。等到了上个世纪20年代，广东陈那会儿，洋城里传承了诗房菜的大厨们合计着就把宴席菜式去糙取精，简化提炼，渐成了定格，其中诗经宴为四菜一汤二点，以换菜换汤不换主食为原则，共四四一十六种变化。唐诗宴为八菜一汤二点，共五五梅花之数，二十五种变化。宋词宴为十二道菜，汤品二，点二，只有三种变化。”

林佳茵忍不住吐了吐舌头：“这样还已经是简化了呀……那现在我们这一道，是唐诗宴？”

可是刘师傅……又摇了摇头？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诗房菜起源前朝，是一群恐惧文字狱，醉心咬文啄字以逃避经济实务的富贵闲人闹出来的宴席。演变到后来，定了规矩样式，原以为能做个模板，谁知道却忽略了“源头活水”四个字,违了洋城食客贪新鲜的喜好。也就是小二十年光景，任凭多少变化也被吃腻了，诗房菜竟落了个无人问津的田地。

就在诗房菜快要被历史洪流湮灭之时，出现了一位有识之士，名叫狄建民。

狄建民无门无派无关系，领着三四个伙计进了城,打的不是别样旗号，就是“新诗房菜”的招牌。这一举动直接捅了马蜂窝！一时之间，洋城里各派做诗房菜的，抛开平日各种明争暗斗不和睦，调转枪头排挤起狄建民。

提起狄建民这名字，刘师傅团胖脸上，不由自主现出敬重向往的神色来。他一向弥勒佛似的，此刻面露肃然，倒是让专心享用美味的四个年轻人，不约而同严肃起来，齐刷刷放下了筷子。

九爷微笑道：“那是个神仙打架的年代啊……就连我家那位创下五更汤的老祖宗，也只是从食客口中听到一些只言片语。”

林佳茵说：“然后九爷你就留下深刻印象了么？”

看着林佳茵，九爷素来笑眯眯的，他说：“可不是么。我也是从小孩子过来的啊，我小时候，也是听家里大人讲故事的啊。我听故事的年代，还要离事情发生的时候近好几十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