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么一说，程子华就明了了，恍然道：“我明白了，分量上足够，才可以得到完美的味道。在西厨中，有句谚语‘大锅食物，小锅精奇’。在法国一个著名的米其林餐厅里，有一道非常著名的烤苹果派，号称一百多年来配方没有丝毫改变，就连烤苹果派的那一批专用铸铁迷你平底锅，也是开店伊始即保留，上面还有创始人手写签名的徽章。”

“我曾经有幸进去后厨看过大师是如何制作这道苹果派的。把檊好的饼皮贴入了平底锅内，每个锅刚好能放下一个苹果，盖上盖子翻转烤制，一个锅一个派，而那迷你锅只有成年男子掌心大小。和我同行的另一位名厨尝过了味道之后，却对它提出了异议。”

林佳茵不明白地问：“一果一派，多好啊，有什么异议呢？”

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已经把自己面前那份扎扎实实的奶油百篇糕吃得精光，程子华呷了一口热茶，才开口说：“那位名厨说，苹果派对他们来说，是一种特殊意义的甜品，又叫‘老祖母的爱’。小的时候回到老祖母乡下的农场里，和一大群堂兄表弟们疯玩，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厨房里飘出香甜的水果香、奶香，飘得到处都是，引得牧羊犬一个劲地叫。孩子们就蜂拥嬉笑着跑回来了，慈祥的老祖母这时微笑着端出了烤好的苹果派。”

“这种苹果派，直径差不多两尺，厚厚的饼皮，有时候可能会奶放多了，有时候可能会糖放多了，比例不算精细。上面打着圈圈搁满了新鲜苹果，都切了块，苹果个头不一，所以苹果块也是大小不一的，乃至甜度都不一样。新鲜出炉，得用小铲子铲起来，一人分一块，拿到手里还烫手，吃到嘴里一不小心还会烫到舌头，得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吮吸已烤化了果泥奶酪……这是大部分成年人关于夏天和童年最温暖的集体回忆。”

“而米其林餐厅里追求味道到极致的精致苹果派，好吃是很好吃，仅限于一道美味。远远没有大苹果派那么充满了感情。如果说小苹果派让人吃了惊叹，那么大苹果派，足以让某些经历颇多的成年人吃了流泪。”

难得听程子华娓娓道来，时而抑扬顿挫，时而切切动情，林佳茵都惊讶了，说：“老板这是越来越有人情味了呀。其实好多时候真的就这样，惦念一样食物，是怀念那时候的心情。”

刘师傅看了看林佳茵，脸蛋上尽是胶原蛋白，年轻生嫩的，却说出这么感性的话来，不禁乐了：“细妹你也越来越懂事啦，你说得没错，人老了怀旧,生活好了想从前，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复原重新做奶油百篇糕的原因。”

“从前我学艺的时候，刚刚改革开放不久，恢复了评奖，这道点心当时被评了金奖。当时获奖的主理厨师是我师父死党，我师父带着我们这班小学徒去庆祝，我第一次吃到这么美味的点心,把我给吃哭了……真的,不怕你们取笑,就直接哭了。虽然后来也很多次吃到比奶油百篇糕健康营养美味的点心，但当时的感觉，如今过了几十年，仍然记忆犹新……”

看刘师傅说得动情，林佳茵忍不住收敛了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吃了一口奶油百篇糕，品味里面层层叠叠，错综复杂的口感，她说：“这是老方子做出来的，不花巧，扎扎实实。原材料应该是不复杂，我吃出来的，是鸡蛋、咸蛋黄、肉松、蜂蜜……老板，你的舌头灵光，你说说看？”

征询的目光，投向了程子华。

不料开口说话的，是阿伦。同样地一扫而光了面前那份奶油百篇糕，阿伦已经开整第二块,咽下嘴巴里的点心,他说：“这题我会！”

大伙儿的目光全集中到了阿伦身上，程子华扶了扶眼镜，“哈，我怎么忘记了，老饕也有偏好。你最大的嗜好就是点心……只不过，你不是专好西点么？什么时候开始，对中式点心也有涉猎研究了？”

脸上闪过一抹赧然，阿伦微笑着说：“我出国之前就很贪嘴……小的时候家对面就是面包房。每天早晚两次面包出炉的时候，香飘满街。我每天在面包香中醒来睡去，吃饭学习。除了西式糕点，我还有个阿姨专门开店供应中式点心，各种糕点手到擒来。要不是到了外面找不着正宗的粤式点心，我才不会将就着去研究西点咧……”

林佳茵拍了拍手，打断了他们，说：“好啦。别扯远了。aaron，继续说正题嘛。”

脸上洋溢着自信笑容，阿琳说：“我试着说说看,也不晓得是不是正确的,请刘师傅定夺哈！这道奶油百篇糕,做法确然传统,虽然看起来很像是烘焙出来……实际上，它压根没有进过烤箱。而是用了我们粤菜常用的‘孖蒸’手法，做出了如此干身爽口的效果。”

刘师傅眯起来的小眼睛里，闪过一抹微光。

阿伦说：“首先用鸡蛋和低筋面粉搅打之后，调出面糊，用清蒸鸡蛋糕的法子蒸好了蛋糕。把蛋糕切成方块，加入坚果片和椰蓉。第二步就是做饼皮。这层雪白的饼皮，我们肉眼看到的是两层，实际上……应该有三层，甚至更多。”

林佳茵赞同地说：“对，我吃出来了，有三层！除了上下两层之外，中间也还夹着一层……只不过那一层已经被蒸软了，半融入了馅料中，所以不大明显。所以难怪叫百篇糕呢……”

刘师傅笑容渐渐神秘，高深莫测地说：“不止三层哦。不过，你们可以吃出这夹层的奥秘，也很了不起了！”

用筷子指着自己碗里的奶油百篇糕，阿伦说：“至于奶味香浓的秘密，就在这饼皮之上。饼皮里放了大量的白脱奶油和牛奶，更加用特殊的手法揉搓过，使之烟韧有口感……顶上放绿肉松和咸蛋黄末，上蒸笼再蒸一次。讲究的是火候适当，时间恰好，且必须得用竹笼清蒸。就不会产生令人反胃的倒汗水，保持松脆干爽了。”

早就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就笑容不断加深，刘师傅再次比了个大拇指，高声道：“好啊，好！现在的后生仔真是各有各出色，叔叔太高兴了。没错，这层百篇皮，我试验了许多次才成功的！我干打包票，洋城里，只有我们家才有得吃！”

“白篇皮的特点就是初蒸干爽，而蒸两次以上的话，就可以完美地融化。我首先把饼皮一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先拿去蒸过，放入夹心里分层……一共是五层馅料，取五福临门之意。上下两层饼皮，是没蒸过的生皮。最后加上顶料，一笼蒸熟透。”

“每一层的馅料不能太多，这样最终蒸制的时候，里层饼皮融化，奶味沁入馅中，不同层之间的馅料交融一体，让食客吃起来感觉猜不透，这样才好玩。”

程子华忍不住笑了，说：“这种神出鬼没的做法，果然好玩……奶油百篇糕，嗯，真有意思。刘叔叔，我听说，八十年代的时候，国内很穷的啊。竟然还有心思做出这么精致的点心……那个年代，到底是怎样的？”

林佳茵站起来，一溜小跑到刘师傅身边，替他拉开了凳子，殷勤地说：“来来来，坐下来慢慢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