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子华正要说话,却被林佳茵抢了先：“鬼谷子斩草为马撒豆成兵的典故啊。其实这个典故的出处早就乱套了,我们学的那时候，有说张道陵干的，也有说是从元代才有的这个传说。现在最广泛的说法，是鬼谷子始创。这道菜里有黄豆，所以就取了这么个名字咯。”

程子华点了点头，看着碗里的大蹄髈，眼神闪烁，无语无奈的成分比较多，他说：“话是这么说，可鬼谷子的手长得跟这猪蹄子似的么？”

林佳茵问他：“老板，这菜是你点的。怎么如此硬核？我们粤人吃饭，少有这般大肉啊……实在是太油腻了！别说在这个大夏天，就算是冬天吃，也得专门放在数九寒冬那阵子……不然吃了烧心的！”

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扶了扶眼镜，程子华少有地脸上出现了一抹羞惭，说：“二楼的菜谱古怪得很。别人家的菜谱，是恨不得一页就放一道菜,配上图，写上配料表……恨不能把营养成分都标注上去好卖弄玄虚，就是品种不多。刘师傅的这份菜谱，却是简简单单一行字，后面还带了配菜——那配菜还是一道正经菜，不是说伴碟小食什么的。然后我小心着挑，选择就很有限了，汤只有这一种……这次算是我翻车，我的错。”

他大大方方承认了错误，林佳茵倒是不好说什么了。

她嘟哝着：“这是汤？这是汤？？？这么肥的猪蹄，你说用来给产妇下奶都有人信啊！怎么喝呢？放了米酒，是为了去腻么？老板，你点的菜，要不然你先试试？”

程子华说：“好……”

那猪蹄炖煮得极为酥烂，用筷子一戳，就跟戳豆腐般轻松怼了进去，倒是把林佳茵给吓了一条：“哇，里面还有东西？”

她抓着两支筷子用力一错，猪蹄从中间分开两半。肉香这时才喷薄而出，原来猪蹄内部另有乾坤。

早就去了骨的猪蹄，里面裹着烤过了五彩碎丁子,霎时间也难以分辨都有何许食材构成。

就好像活了一般，这些丁子纷纷从猪蹄里跑到了砂煲内。看着在汤水里载浮载沉的五丁和猪蹄花，林佳茵给自己打了一碗汤，尝了一口，说：“哎呀，好错综复杂的滋味。有酒香而无酒味，见肥肉油花儿不觉肥腻……好鲜！鲜得眉毛都要掉了哩！”

程子华表情一松，忍不住微笑了起来：“这么好喝么？让我试试？”

一口气把碗里的汤喝光，林佳茵惬意地眯起了眼睛，微微仰起脸来，分析道：“它放了醋……不是煮的时候放的，而是把醋味融入到黄豆里去，这是醋泡黄豆，不是普通黄豆，所以带了一丝极其自然的微酸。这道微酸，极好地帮助了消解油腻。”

阿伦附和着：“对对对，就是这一点儿酸味。这是什么酸味呀？意犹未尽的感觉呀！”

林佳茵再给自己舀了一小碗，这一次细细品尝，弯起了眼睛：“不是白醋是米醋，而且应该是制过的米醋，因为没有米醋里常有的那一点儿陈年味。就是太补了，怕热气，不敢多吃。老板，你多来一碗？”

程子华说：“小姐姐，这些五彩丁子里，包含有螃蟹脚，玉兰粒，洋葱白，胡萝卜，秋葵干，无一不是清热下火，去油解腻，利尿除湿之物。早就把热气中和了。你还是本地人呢，这样都吃不出来？”

颇有些不服气地鼓起了腮帮子，林佳茵嘟哝道：“我是本地人，可我没有你那非人类的味蕾构成呀！”

阿伦刨根问底地问道：“螃蟹脚是什么？这碗汤里，没有海腥味哦，它是怎么做到的？”

指了指里面翠绿的丁子，程子华说；“这种螃蟹脚是一种榭寄生科的植物，晒干了可做茶饮。如今经过主厨料理，略加脱水保留了爽口的口感，就很有特色。呵呵，如果不是我最近刚翻了一本《粤地常用食疗中草药手册》，也不会认得出来……”

林佳茵忍不住大叫：“老板！你作弊！你还笑我无知，其实是你自己偷偷用功……你以前一定是那种白天到了学校不听课晚上瞒着所有人拼命学，完了考第一名还说自己没有用过功的那种鸡贼学生……”

程子华说：“错了，我没有鸡贼，我都光明正大用功。你也是……要做我助手，就得对自己要求严一些！”

很明显被震惊了一下下，林佳茵眼底闪过一丝光芒，没有反驳斗嘴，反而很是乖巧地答应了下来：“是，我知道了。”

林佳茵当然不会无脑到凡事跟程子华对着干，她很清楚，程子华也是爱才心切，要培养她，才对她做要求。偶尔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不过是调节气氛和心情而已。

看了一眼砂煲里白花花的蹄子，程子华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鬼谷子撒豆成兵，手段变幻莫测，恰如汤中味。这一只鬼手，却是真的让人又爱又恨，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尝一尝味道？如果真的要尝味……这一片白花花的纯皮肥肉，让人很为难……”

却又看见林佳茵用勺子轻轻一挖，如同挖果冻一般，把蹄花肥肉擓了下来，放到碗里。

林佳茵再取随汤一起送进来的细盐末，均匀撒在了蹄花肥肉上，一口吃下。

程子华看着都惊呆了，林佳茵看着他俩说：“老爸说，多吃肥猪肉，可以长记性！老板，你要看那么多书,肯定需要这个！”

她的目光对上阿伦摆明不信的眼神，很是坚定地点了点头：“我是说真的！绝对不骗你！”

俩男士还是迟迟不动，林佳茵绷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说：“好啦，说正经的,这种肥肉，是养了足足快两年的靓猪肉，这种猪的肥肉是不会带着寻常肥肉的腥臭的。反而是一种甘腴香气。久煮烂了,则入口即化。传统粤菜里，有一道名菜叫做‘春江花月’，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阿伦说：“我猜一定跟肥肉有关。只是怎么做来着？这玩意儿，我听老人家说，现在人不喜欢，从前缺肉吃的年代，是宝贝。凭票供应那会儿，都抢着买肥肉，瘦肉没人要的。”

林佳茵说：“原材料不用猜，明摆着的啦。关键是做法。”

程子华扶了扶眼镜，面无表情地说：“你就别卖关子了，直接说吧。”

很是有些得意地笑着，还揉了揉自己鼻头，林佳茵说：“这道菜啊，就是用长了一年以上的散养猪，切了背上的那一条肥肉，半点瘦的不留,切成薄薄的一片。山泉水滚开，只放一片姜，两条葱白，等水开了之后，把肥肉投入锅中，熟了之后捞出来，看起来如同皎洁无暇的月亮，甚至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沾一点点盐花吃，爽脆甘美，无与伦比。这是粤人吃肥肉的最高享受。”

阿伦有些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说：“听起来有点腻……怎么这种粗鄙菜式，反而成了老饕粤人的心头宠？”

程子华摇头道：“你没听她说么，要养一年以上的散养猪。如今的猪一般是150天到200天出栏，能够养到200天的，就算是老猪了。且终身关押，缺乏运动，吃的是饲料，那样的猪肥肉必然带着腥臭,不能用来做‘春江花月’。散养的猪，自个儿拱土啃草，晚上回到家里,还要找补一顿米糠豆饼或者潲水，养了四五白天之后，肉质紧致，异味尽消。是最上品的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