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子华笑了，说：“能在街上卖的酒，也许价格很高，但不意味着价值很大。我们喝的那种，是在原浆酒厂里直接提出来的酒液……据说，那几位酿酒师傅，是从茅台镇上聘回来的。我承认，打开酒瓶子的瞬间，真的是香气四溢。就是劲儿太大了，我两杯下去，就没了知觉。”

看到程子华那一脸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林佳茵不知怎的，就很想笑。笑了两声又觉得自己不太厚道，止住了小声，好歹斯文了三分,说：“没事没事，多练练酒量就出来了。既然能喝洋酒，就应该可以喝白酒的。日醉夜醉，长命百岁。日饮夜饮，前程似锦。哈哈哈哈哈……”

就连九爷都被她逗乐了，“林助理是哪儿学会的粤西土言俚语？这句可是那边劝酒的经典措辞，我当年做过两年运车押菜的，没少往西边跑。到了地方，钱货交讫之后，就开始吃吃喝喝，没少吃这两句话的苦。”

林佳茵吐了吐舌头，笑着说：“我是跟着我们家一个搞酸瓜的长辈学的。他从前在的时候，时不时的会来跟我老爸小酌两杯。不是喝大酒那种，我爸除非逢年过节或者遇到大事，不然从不喝大酒。但很喜欢小酌，有时候没有酒伴儿，他自己吃晚饭的时候，也会一边听收音机，一边自己喝一小杯。他说喝了好睡……”

程子华说：“老人家还蛮有生活情趣啊。一拖二，还有这般闲情逸致，好坚强。”

九爷乐了,说：“上吊都要喘口气嘛，何况人生几十年，流流长？小孩子不是见风就长的，十几年二十年，一直绷得紧紧的，不到几天就肾上腺素过高嗝屁了，怎么划得来？我也听说过牛腩茂的名号，现在知道他不但做牛腩粉做得好，还教女有方，那就真的称得上……人生赢家啊！”

被九爷夸得粉脸一红，林佳茵娇嗔地横了九爷一眼，说：“好啦，不要脚踩西瓜皮，越聊踩越远了。我们能不能聊正题了？”

九爷笑着说：“也让九爷了解下你们年轻人的情况嘛。不然到时候九爷出去了，天天对着我儿子那一家子年轻的，他们开的中餐快餐馆，客人也是年轻的，我没话讲，岂不是成了有嘴的哑巴？”

顿了一顿，言归正传道：“之前家里光景好的时候，我也是个贪玩的。那时候环境好啊，衣食无忧，手头宽松，和一群狐朋狗友到处吃喝玩乐。真不是一般的开心。在过去，绕着洋城为中心，有东陶西瓷，南竹北木的俗语。”

林佳茵一拍脑袋，说：“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确实是有那么一句顺口溜！西边的石湾盛产高岭土，以南风古灶租最为著名。但是其实旁边的小窑口出产的瓷器，也远近闻名。最适合用来装盘……还有举世闻名的外销瓷。在东边的莞城一带，用莞草为原料，红泥做胚，烧的是粗陶大器……”

早在谈话开始的时候就打开了手机录音，程子华打断她说道：“既然莞城的陶器才是最好的，那白土坳的东西呢？”

九爷说：“算得上是一时瑜亮。解放前的禺山路上，聚集着好些做陶瓷生意的，莞城和清城的东西，各占五五开，剩下一成才是别的地方合共分。莞城卖的是沙煲盎罉，清城的是水缸米缸大件货……日子一长了，就分别以‘莞东’和‘白喜来’两家佼佼者为老大，拉帮结派起来。也不知道到底那一天开始，争单抢生意的，两帮人竟你看不惯我，我看不惯你，好像成了仇人一般。”

“有一年，城里重建城隍庙你。庙里供奉用的物品，悉数翻新。且不论能挣多少钱吧，这是一件特长脸特积阴德的事儿啊。风声一放出来，莞城帮和清城帮摩拳擦掌，都是志在必得。供神的东西，是要经过抓阄选的。放在旱池子里，派出城隍庙里的灵龟，让灵龟挑选。据说那灵龟已经活了快两百岁了，灵验无比，专能选出紧密瓷实，贴肉生凉的上等陶器来，从来没有失手过。那时候的人迷信，也不敢在神前耍手段……一转眼，就到了抓阄的良辰吉日。”

“抓阄大会那天，城隍庙前广场热闹无比，挤了成百上千的人。旱池子里，灵龟挽着大红带子，很是神气活现。随着执事僧人一声吆喝，各家陶瓷行的掌柜们亲自齐步上前，手里捧着红缎蒙着的参评作品。再第二声令下，放下作品，掀开红缎子，二三十个制式、颜色、釉彩一模一样的酱釉陶碗并排而放，那叫一个整齐壮观！”

“那时大家也都看出来，最出彩的，还是要数莞东和白喜来。纵使是在统一要求的情况下，他们交出来的两个碗，莞东的碗上釉均匀，色泽细腻，还闪着淡淡的玫瑰光芒。白喜来的碗别出心裁地烧成了可以组合的高脚款，一碗多用，真是神乎其技，令人叹为观止……”

“第三声令下，僧人放出了灵龟，开始进行挑选。果然也是如同大家猜想的那样，灵龟径直朝着莞东和白喜来这边爬过来……”

大半个世纪之前的故事，透过九爷娓娓道来，倒是多添了几分传奇色彩，听得林佳茵心里咚咚直跳。轻轻地捂住心口，林佳茵俯身一巴掌拍死了一只趴在她小腿上吸血的蚊子。

程子华问：“那，最后是白喜来赢了么？我听着觉得似乎白喜来家的更加创新一点……”

九爷摇了摇头，说：“当时许多人都这样想的。但,最后是莞东赢了。莞东大概也知道自己技艺上没法赢过白喜来，使了个巧法子，把猪血调到了彩釉上，经过特殊法子炼制过后，血腥味人是闻不到，能够让釉面染上玫瑰一般绚烂的颜色。而灵龟一下子就可以嗅到血腥味，二话不说选了那玫瑰碗。”

林佳茵皱着眉毛说：“那样不行吧。诚信经营才是为商之道啊……”

九爷说：“所以白喜来的人也不服气啊,没过两天,莞城几个商号就接二连三遭了黑手。得了最大好处的莞东,居然说自家也受了损失，用这个理由捂住了好处，连口汤都没分给底下人。莞城帮因此名存实亡……但那一年生意出奇的差，失去了城隍庙生意的清城帮，也摇摇欲坠……”

“终于熬到了交货的日子，莞东老板收了一大笔钱，还被邀请去参加大殿落成典礼，那老板自以为扬眉吐气，高兴得逢人就炫耀，丝毫不顾那些快要没饭开的同行感受。然后就在典礼当天，藏经阁失火了。”

“火烧陶裂，臭不可闻，莞东的招牌就此烂了大街……黯然离场。莞城帮非但没有出手帮一把这个昔日大哥，反而一拥而上，吃光了他们家的尸骸。清城帮更是早早就没有还手之力……曾经风光一时的两个小团体，烟消云散。这一场斗法，最终落了个双输局面。”

林佳茵说：“可见耍手段投机取巧真的是要不得。但……似乎莞城陶也好,清城陶也好——或者直接说,白土坳的陶瓷吧。到了现在都很少在洋城见到了。”

九爷笑了一笑，说：“谁说没有……莞城陶瓷，到处都是啊。只不过改头换面，贴上了进口品牌名字，所以你们不知道而已。反倒是清城白土坳……近代落伍，是真的销声匿迹了。好的白土坳窑口的养鱼大缸，又叫做‘回魂缸’。就今天我们在卖鱼胜那儿买到的鱼吧，任凭你怎么打氧气也好，加冰块也好，带回来是不是已经半死不活了？放进回魂缸中，用不了半个小时，鱼儿就会变得活蹦乱跳。是很少人知道的宝贝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