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林佳茵一眼,程子华凉凉地说:“如果我是你爸,我也夸你姐。你姐多优秀,长得又好看,性格又好,哪儿像你……”
九爷哈哈大笑说:“林助理很好啊!难道她姐姐比她更优秀么?”
“那必须啊。”程子华顿时来了劲,夸道,“留着长头发,有女人味得很,很知性的感觉。做起事情来一套一套的,只要资料交到她手上,就会令人很放心。”
看到林佳茵骄傲地挺起胸膛,与有荣焉地说:“当然啦,我姐姐是最好的!”九爷就有些放下心的样子,对程子华说:“程总监,你还想要再试一试么?”
程子华欣然道:“好啊,我也正想要再试一下。九爷,您这套手法,真的必须练个十几二十年?”
九爷说:“说是练十几年,那是夸张了。如果说要上手的话,最多三天功夫……要到熟能生巧的地步,一年半载,也就成了。之后再要精进,就得看你有没有用心用脑子咯。有的人杀了一辈子鱼还会割破苦胆,有的人不过练了三年五载,刀法行云流水,能上生鲜台片刺身。”
听到九爷这么一说,林佳茵脑子里闪过一个身影来,她说:“除了用心之外,能够做到三年五载上生鲜台当主理的,还得讲究天赋吧?……没几分悟性和天赋,是不行的。”
九爷说:“是啊。有天赋的人很多……读书有读书的天赋,热炒有热炒的天赋,使刀有使刀的天赋。我守着档口几十年,真见过有的父母都是工人老大哥,没有什么学历和能力的,儿子是一学就会。就守在档口里看书学习,也不见怎么用功就考上清华北大的,这就是读书有天赋的孩子了。”
“要说学烹饪,也是讲究天赋的。腰腿臂力,先天条件要好。还有味觉嗅觉,甚至视觉,也得要有感知……在我们斜对面,如今琴行的位置,从前是个苍蝇馆子,卖的粤湘小炒。那个掌勺师傅就是半路出家的野路子,据说没进过烹饪学校的大门,也没有拜师学过艺,就是自己天生舌头灵,眼睛好,见过吃过的东西只需要一次,差不离就能够做出来。他本来是干外贸的,金融危机的时候公司内斗趁机把他扫地出门,他一气之下拿着赔偿金开了那馆子。他做菜,不用尝味,光凭看菜品颜色就能够判断火候味道。生意很红火……没几年就被酒楼高薪聘请了。也是一位奇人。”
林佳茵鸡啄米似的点头,说:“是啊,是啊。确实有这种人,这是命中带着天厨贵人的!”
看了她一眼,程子华问:“你说这人,该不会是担山文吧?”
林佳茵摇了摇头,说:“不是啦,我是想起我姐。她也是那种,吃过一次,就能够做出差不离味道的手艺。我们家的调粉酱汁,我现在都还没学会,我姐两年前就学会了。就连最熟悉我们家口味的食客都吃不出来。就连我老爸都说,我姐的天赋比我好。”
程子华惊讶道:“小麦姐姐竟然深藏不露么……”
“哎,她一向谦虚的啦。”林佳茵说,“不过你别看她平时棉花糖似的,又软又绵又甜地好说话。她发起脾气来,很可怕的!而且,她真要做起什么事来,那也是心里有算盘脑里有主意,杀伐决断得不行。”
程子华不吱声了,伸手又拿起了蝎尾片刀,对九爷说:“九爷,刚才那次失败了。现在请让我再试一次,可以么?”
看了看盘中鱼的状况,九爷略一沉思,仰起脸说:“可以,不过得抓紧了。时间耽搁得久了,鱼会渐渐不新鲜。要搁别的地方,或者还能凑合,在五更汤里嘛,就不能凑合了。任何一种原材料变了味道,都会坏掉整锅汤。”
默默地点了头表示自己了然了,程子华再次洗干净蝎尾片刀,随意取过一个陶瓷碗来在碗底蹭蹭,那片刀刀刃越发锋利了。从鱼鳃上缓缓探入,轻轻地贴着鱼腹,用力柔中带刚,林佳茵看着他那认真凝重的模样,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当看到一块连着皮肉的黑膜从鱼鳃里勾出来时,林佳茵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小嘴嘴角扬起笑容来:“咦——可以啦!”
就连九爷,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比起大拇指来:“厉害啊,这些年来陆续来跟我学艺的年轻人也有小一二十号,全都学了些皮毛就止步不前。尤其是这一手蝎尾片刀的绝活,看过见过,有一个算一个知难而退。某种程度上……程总监,你也算是……独一份了。”
程子华轻声说:“谢谢九爷夸奖。”
看到他一脸平静的,完全没有平日那精英式惯以为常的清高矜持了,林佳茵眼底闪过一抹惊异。她隐约觉得程子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眼珠子转悠了几圈,说:“九爷,这样我们算不算就学会了?接下来呢?”
九爷说:“抢个时间,一起来处理这些宝贝吧。林助理,你也来。鱼抢时间羊靠熬,来,看看我的蕉岭羊。”
拨开有年月的柴炉灶门,可以看到灶膛里阴火暗燃的几截荔枝木炭,每一截都有男人手臂粗。耐烧无比,用火钳捅旺了灶火,把抽风机功率开到最大,九爷微笑着说:“这就是最大的秘方,柴火老灶,真材实料。有时候只差那么一灶火,味道就差很远的了。现在时代不同了,我用了个折中的法子。看……”
掀开了直径逾两尺的铸铁大锅,只见里面摆放着羊头羊蹄羊骨,林佳茵一看,脱口而出:“妙啊!这是全羊汤!难怪滋味如此鲜美!皮开肉绽,骨头都露出来了……这是焖得火候足够了啊!”
脸上闪过一丝骄傲的笑容,九爷说:“果然识货,对了,你家也是做牛的。难道你们也是用全牛来煮汤底?”
摇了摇头,林佳茵说:“不,那样就太燥热了,吃多了要流鼻血的。汤粉的汤底另有讲究……和五更汤这类专门的汤品有出入的。九爷,这蕉岭羊,我看着很精瘦啊。就没多少肉?”
九爷说:“对。它的个子特别小巧,皮薄肉削,胜在肉中透着微微的草药香。尤其是久煮成汤之后,口齿回甘。特别适宜和鱼搭配。是创始人试了无数种羊之后,选出来的品种。无论是哪一种羊,在这头灶汤的时候,水没至羊眼睛的位置,就是刚刚好。”
程子华打量着那已被岁月浸染得满身痕迹的大锅,说:“咦,这个法子好。虽然很原始,但很灵活,且形成了某种程度上的标准化——以羊眼睛为标准。哈哈,还真有才!”
九爷说:“当然啦。我阿爷从生意好起来的那时候就想到,要让儿子孙子辈都保持一样的味道,那样才可以长做长有。他后来专门去读书识字,研究出一套怎么把五更汤的味道保持一致的方法来。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算不到自己子孙不肖啊。”
听到这儿,林佳茵忍不住扭脸对程子华说:“老板,我想,我知道为什么曾总会看中五更汤了。有历史有来龙去脉,还有现成的制式化……也就是稍微一包装,就可以推广销售。甚至还能够搞成加盟的形式,直接卖汤包……有些洋快餐店里的味精水,不就是这么用开水冲出来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