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佳茵越发好奇了,问:“那你想做的是什么?”
程子华避而不答,反而反问道:“你刚才说,你已经找到你的方向。你又想做什么?难道是做助理?”
他固然有乱猜的成分,没想到林佳茵很是爽快地点头,一口承认:“对呀!”
程子华扶了扶眼镜,摇头道:“你别开玩笑了……我以为,我们已经很熟悉了,可以说几句真心说话了呢……”
林佳茵还是很诚恳地,鸡啄米似的点头:“没错呀。我就是希望可以找个公司上班啊,然后走职场路线。外面的世界那么大,不经历一下,怎么行呢?”
看着她一派天真的脸,程子华一时之间语塞了。他扶了扶眼镜,低声嘟哝:“呵……”
忍不住又问:“那,如果你不来我们公司,你就要回家继承你家的牛腩粉店?”
林佳茵耸肩,说:“这个嘛,现在再假设都没有意义啦。本来我老爸是这么安排的,可他老人家不是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嘛……所以就没有如果咯。”
程子华说:“你就不能说吉利点儿的么,比如说。等你父亲大好了出院了之后,那么你到时候是打算继续在公司里工作呢,还是按照你父亲的要求,回家去做阿茂粉店?”
林佳茵不说话,猛然加快步伐。程子华紧跟上去,说:“厨房那个环境,又热又湿,又大油烟。对女人来说很不友好的哦。你的能力,做二厨肯定没问题,但是你能够承担得起主事的职责么?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粉店?要知道你们家的粉店,也是在洋城有那么一个字号的……你行不行的啊?”
“哗啦——”
一道污水打横飞溅出来,吓得林佳茵尖叫一声,原地倒退好几步。程子华一箭步上前,抓着林佳茵胳膊肘往后一拖,污水落在林佳茵面前的地上,几滴水星子溅湿了她的鞋子,得亏程子华这一拉,不然她非得变落汤鸡不可。旁边手滑走脱了货的海鲜摊主俩手抓着一条挣扎不休的鳗鱼,惊吓地看着林佳茵,连连道歉:“不好意思啊靓女!袋子破了个洞,不是故意的……有没有泼湿你?”
林佳茵摆摆手,“没事,没事。”
快步从那摊位走过,程子华跟在她身后,说:“喂,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喂,你不高兴啦——”
等到程子华撵上了林佳茵,看到她神色如常,心头原本紧巴巴的感觉忽地轻松下来。林佳茵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说过的话,扬起手来指着前方说:“哇,休渔期都能弄出这么多品种的水产……这家老板,有点料哦。”
当街门面一字排开十来个养着各种贝类的蓝色塑料大方筐,氧气打得呼呼地,水直往外冒泡泡。塑料方筐往上一层,就是玻璃水族箱,养着各种品种的淡水鱼。老板面前,一张宽板条直的大案板上,就算冲洗得干干净净,也透出积年鱼血浸泡过的暗紫玫瑰色来。
九爷目不斜视地从方筐旁边走了过去,来到老板面前,“卖鱼胜。我前两天打电话给你预订的大白金有没有货啊?”
老板说:“我正想要打电话给你——到货了。活的,正儿八经的浪里白条,鲜活得很。”
一边说,一边戴上塑胶手套,拿起抄网走到了后面——在店面里面,贴墙还砌了两排水箱,养的都是些稀罕物。
林佳茵左顾右盼的,说:“这地方变化好大啊,我都认不出来了!”
程子华说:“你又来过?这儿不是海鲜批发市场么,跟你家的生意有什么关系?”
“十几年前,这儿是个综合市场,老爸也来过这儿拿货。后来才细分了出去,变成了专门的水产批发市场。”林佳茵说,“不知道是我那时候太小了记忆错乱还是怎么的,我小时候觉得这儿很大,现在感觉更大了!我记得那时候路很窄的,两辆三轮车都没办法并排通过。现在路上都能会车了……还有,从前外围出去,有个区域专门卖竹编藤编玩意儿的,什么鱼篓啊笸箩啊都有,还有有藤编的箱笼椅子。老爸买过一张藤椅回去,坐到后来破了个大洞……”
程子华说:“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扩建了也不奇怪啊。”
“程总监!林助理!”九爷这时候在店里回过身对他们大声招呼,“都进来啊!快来看看,好靓的大白金!”
他把手里的抄网展示给俩人看,俩人都觉得眼前一亮,绿抄网里银光闪闪,一尾修长柳条的鱼活蹦乱跳地,色泽美丽无比,林佳茵见猎心喜,大步一跨就凑到了九爷跟前,凑着他看:“这鱼好漂亮啊!雪白修长,身姿摇曳,一看就很好吃,是属于白刀仔里的一类么?”
小声地对卖鱼胜说“我全要了”,九爷对林小麦说:“眼力不错啊。没错,这是刀仔鱼里最适合煮汤的一种,你看它身子是流线型的,肉质紧致,鱼鳍末端透着隐约银光,就跟珠宝店里的铂金似的,所以得了这个名字——大白金。”
很是小心翼翼地上手了那条大白金,林小麦感受着光滑的手感,牢牢地把九爷的话记在脑子了。
九爷指了指卖鱼老板,说:“这位老板,你叫胜叔啦,你加一下他微信。整个市场里,他这儿的稀奇古怪鱼种最多,有自己的渔船和鱼排。任凭你休渔期也好,挂八号风球也好,都不愁凑不齐九种鱼!——卖鱼胜,记得帮我打氧啊!”
卖鱼胜笑嘻嘻地说:“我这儿还有条老土鲮,要不要一起打包走?”
九爷问:“是不是真的土鲮啊?多少年了?多大?”
“哎呀,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珍珠都冇咁真!放干塘的时候抓出来的,正宗山水塘,足足五斤半重啊。怕是没有十年都有八年,足够老身的了。拿去打鱼胶做鱼饼,鱼骨滚汤,不知道多好吃。”卖鱼胜一边说,一边献宝一般,打开了脚边一个蓝色塑胶桶,只见里面伶仃地养着一条鱼,尖头窄身,黑背白肚,浑身鳞片闪烁如镜面。
九爷直呼好家伙,“好东西啊!多少钱?要了要了!”
卖鱼胜乐呵呵地说:“既然九爷要,那我打个骨折给你!还要点儿什么吗?”
老鲮鱼,白金刀,还有比掌心还大的大黄沙蚬,巴掌大小几乎无鳞的稻田鲫……九爷这也要那也要,最后买单的时候,也就是四位数还差点儿。林佳茵两只胳膊被沉甸甸的口袋子坠着,脸上泛起美滋滋的笑容:“还便宜啊……好划算啊……九爷真厉害了。以后我来这儿买东西,放出九爷的字号来,是不是也这么打折?”
也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九爷笑眯眯地说:“人呢,我就介绍给你认识了。至于你能不能拿到我这样的折头,就看你本事啦。”
早就注意到了林佳茵,卖鱼胜说:“九爷你收了个女徒弟啊?终于舍得把你那手五更汤的绝活传人啦?我早就说了,当年你家的五更汤多兴旺啊,你,你两个大哥,你的堂兄弟们,开了五六间店。谁知道也就二十年不到,死的死走的走,改行的改行,剩下你一根独苗苦苦支撑,你又能撑多久?”
林佳茵顿时好奇地看着九爷,九爷老脸上闪过一丝别扭,说:“旧屎……冲了去屎坑啦,旧事就别再提了!你别胡说啊,他们是大老板来的,不但愿意真金白银买我的五更汤配方,而且还愿意纡尊降贵到我的店里跟我正正经经的学艺,录影。是我的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