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话音未落，林佳茵不服气地叫道：“谁说我没有找到自己的方向？”

她说话声音大了些许，引起店里食客注意。那才踱进门的食客，穿一身运动衣，脚上踩了一双名牌运动鞋，秃脑门反射着灯光，眼袋子几乎挂到了下巴上，一脸宿醉未醒纵欲过度的模样，看怪物一般盯了林佳茵一眼，拖长了骚里骚气的尾音说：“来碗五更汤——白汤！”

林佳茵扬声道：“来了！”

看着她态度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程子华觉得有些惊讶。九爷用大葵扇挡住自己的脸，低声对他说：“丫头很是敬业……该做事时做事。在年轻人里很难得了。”

照办煮碗一般，林佳茵拖了白汤煮沸了，入葱花香油，模仿了九爷个九成九相似。等她亲自离了灶头，把一碗白汤，一份热气腾腾的白灼鱼腩放到那秃子面前时，秃子停下打呵欠到一半的嘴巴，翻起眼皮看着她。

林佳茵微笑着说：“宿醉光喝汤回魂还不行，送份鱼腩给您填填肚吧。”

那秃子咧开嘴笑了：“谢谢啊。”

九爷在角落里低声笑骂：“我叼，借花献佛！拿我的东西去做人情……”

却没有多少生气的意思。

喝完了白汤，神清气爽，酒气顿消。秃子走的时候，仍然多扫了几块钱，比鱼腩钱还多一点点。程子华去收拾了碗筷，很快第二轮忙碌又来了……九爷站起身来看看锅里剩下的汤，说：“差不多了，卖完就可以闭门谢客啦。”

程子华感到很意外，“这么快？”

九爷笑了笑，说：“你以为呢？靓仔，一锅白汤，没多少料的啊。”

再看一眼那几个大盒子里备下的料，羊杂早早就没了，鱼头也没了，鱼肠鱼肉只剩一点点。程子华思忖着道：“九爷备料很准嘛。这是经过计算的么？”

九爷说：“差不多啦，卖了几十年，心算都给算准喽！”

程子华想了想，说：“心算的话，多少也有剩余吧。这样出出入入的，折损就大了。难道您就没有想过，通过精确计量和制式化去达到一个平衡。节约人工，扩大销量，自己实力强大了，也不至于被曾总那样的人给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很轻微且很坚决地摇了摇头，九爷说：“程总监，谁不知道阿妈是女人。类似的话，五年前我儿子已经跟我说了！我也尝试过，要找到一个代工的中央厨房不难，难的就是你说的‘平衡’二字。我摸索过几次，都失败了，还遇到过骗子，差点把我的方子给骗走了。这次把配方教给林助理，希望你们可以把它传承下去啦……”

听见九爷语气里挥之不去的惆怅低落，随手把空置盒子收拢起来，手脚不停地，又拿了抹布擦灶台擦架罉的林佳茵笑着说：“九爷，你放心。如果我老板不是诚心收了您的方子……谁会三更半夜不睡的从头跟足到尾地守店？又不是演员体验生活……何况现在演员都不体验生活啦，不抠图换头就阿弥陀佛了。倒是我想厚着脸皮求个打分，您觉得我今天的表现能打几分呢？”

看着她的笑靥，九爷也忍不住咧开嘴笑，说：“90分是有的……”

林佳茵假意失望：“只有90分么？”

“留10分给你进步嘛。”

程子华忍不住说：“如果做得已经足够好的话，可以打100分的。你没有必要谦虚。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林佳茵忙对九爷娇嗔着说：“那是老板的洋脾气……他们都习惯夸人。我在学校的那些专业课外教们，做个60分就开始‘wonderful’，能够做80分就‘excellent’了。我们还是按照我们自个儿的习惯来就好——既然还有10分进步空间，九爷，那您觉得，那留了一手的五更汤关键诀窍，是不是得全部教给我？”

一开始听着林佳茵说话，边听边点头微笑不已，连声“是是是”的九爷，听到最后，话里刹不住车，也是一句“是”字出了口，那话音才落,九爷下意识地举起大葵扇捂住了嘴巴。嘿嘿讪笑起来。

林佳茵朝着他，抱拳行了个标准大礼，笑眯眯地说：“九爷——您可答应了啊！”

程子华别过脸去，肩膀抖得厉害，显然忍不住笑了。

九爷把大葵扇从脸上拿开，摇着头说：“你可真是个小滑头。真是想不明白，牛腩茂那个贵人语少的为人，怎么教出居然会说话套人的闺女……”

林佳茵收敛了嬉皮笑脸的样子,很正经地压低声音说：“九爷。既然您都已经打算过了大海不回来了。又好像旧时候师傅那样,教了徒弟留一手，那样不太好吧？”

林佳茵的说话，异常耿直，异常认真。

九爷摇着大葵扇的动作，就停了一停，眼底分明闪过一丝局促。这时候又有客人进来了，进门看了看灶台，说：“咦，九爷，今天荣休啦？还没到六十哦……”

九爷站起身说：“是啊，年纪大啦。做不动了。这边教了个小徒弟，多指点啊……”

“小徒弟？”那人上上下下看了林佳茵两遍，态度骤然变冷，不咸不淡地说，“那就要恭喜你先啦！嗯……手机响了，我接个电话哈！”

拿出手机来放在耳边，一边大声地“喂喂喂”的,一边大步流星走出门去了，再也没回来。

九爷停下了摇扇子，挂下了脸。

感受到店里气氛的难堪，程子华收拾干净最后一张桌子，来到九爷身边说：“九爷，你也看到了……”

放下了大葵扇，九爷站起身来，说：“行啦，本来就没打算真的留着。不过总得看看悟性如何嘛……唉。好多事情，真是整定的。落闸，收档。去市场！”

把没有招牌的小店门关上，贴上东主有事的纸条。擦灶洗锅，收碗抹地，把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了。九爷开着他的货车，一路去了水产市场。

水产市场似乎永远都很多人，尤其是如今半早不晚的时候，更是批发散客俱全。他们运气不错，来到就找到了一个车位停下,林佳茵就跟中了五百万似的,兴高采烈：“我们去市场看看有什么稀罕海鲜,整一些回去做晚饭吧？”

程子华不免泼冷水：“先做正经事。”

林佳茵看着九爷,说：“不用费多少工夫啊，九爷肯定有相熟的档口的……这是打草搂兔子的事儿。老板，难道你不知道这是餐饮行的福利嘛？”

很老实地摇了摇头，程子华说：“市场是去过，甚至世界各地的市场都曾经踏足。但你说的这些江湖规矩……似乎是国内才有。我还真不太清楚。这一点麦希明比我强。他是经历过从创业到成功的全过程的。”

林佳茵很好奇地问：“你是指大老板他父母吗？”

程子华说：“是。他的父母抓住了好几次时机，打下了这片江山。早些年是我们家帮助他们，如今轮到他带着我玩了。有句中文俗语怎么说来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林佳茵忍俊不禁道：“老板，不是这么用的……我们是没想到啊。原来公司这么年轻啊。”

“呵呵，你不知道么？一般的创业公司生存时间是三年，三年之后能活下来的，不到三成。而能够存活十年以上的，已经能够练就金刚不坏之身……立人，已经存活了十七年了。中间经历过无数脱胎换骨，然后回来国内。”程子华说着，仪态休闲地伸了个懒腰，不咸不淡地说，“不过都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觉得做中餐有意思，好玩，所以才加入的。最重要的……是做我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