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看垂手恭立，站得笔管条直的程子华，林佳茵说：“老板，苍蝇小店，没有那么正式的称呼。搁从前，就叫跑堂的，现在就是打杂伙计。眼里要有活儿，腿上要跑得勤，嘴巴要应得甜，就好了。”

程子华嘴巴里念叨着，记在脑子里,说：“我记住了。”

“那么老板，劳驾先把铁闸打开吧，正式开门做生意了咯。”

看着店里两个年轻身影忙活起来，一个虽然笨拙些，上手快，像模像样的。一个显然驾轻就熟得多，趁着还没有客人进来，在案板前抄起菜刀切起了葱花姜丝……

九爷拿了把大葵扇，往灶台后面的竹编靠背皇帝位上大马金刀的一坐，摇起了扇子：“加油，看看你能学到几成……记得什么时候加酒么？”

刀子如雨点般均匀落下，切出细如米粒大小均匀的葱粒。林佳茵头也不抬地说：“九爷你又唬我了，放料入锅下一次，汤沸去沫第二次，汤色八成初见白时第三次，三道酒都下完了，哪儿还需要再下料酒？”

九爷呵呵一笑,说：“算你记心好，竟然坑不了你。但还有一种情况须得加一道酒,就是食客点了鱼肠鱼头等腥发之物时……切记,不可拘泥，不能死板。人的味觉会因为身体状态而变化，我们煮的是汤，不是做化学实验。”

在林佳茵高声答应中，程子华却不知被这话触动了哪门子心事，眼底闪过一丝不虞之色。

容不得他们再细聊，第一个客人进门了。熟门熟路地直奔最靠墙的桌子，面对着大门坐下，腰上挂着的收音机往桌子上一放，“九爷，可算等到你开门了。来一碗老样子的！”

九爷微微一笑，对林佳茵说：“鱼头五更汤，加一截鱼尾，多放葱花和芫茜。”

那阿叔抬眼看了看林佳茵，不等他发问，九爷主动解释道：“收了个女徒弟，做些手把眼见功夫。汤——还是我亲自熬的。你放心好了！”

阿叔果然放心，眉头都展开了，看了看林佳茵，夸道：“好靓女啊。”

看着林佳茵只是赧然一笑，继续不为所动低头做事，程子华脸有异色。九爷问：“靓仔，怎么了呢？不习惯么？你们是从国外回来，有学历有学问的人，不习惯我这破陋小店也是很正常。唉，要不是被缠得没办法，我也不想出此下策……”

程子华摇了摇头，说：“不是。嗯……我有个小问题……”

薄脸一红，有些扭捏地，压低声音说：“客人随口就能够夸奖女员工的外貌……如果在我们那边，是属于职场骚扰的。这会不会不太妥当啊？”

九爷一愣，拍着葵扇笑起来：“哎呀，要不是我儿子就在枫叶国那边，我这老头子还不算是没有见识，我就真的觉得你是没事找事了！靓仔，你放心，这些只是客气礼貌而已！我们这边，没有你们那么多弯弯绕绕，又白又左的！”

没想到这会儿轮到程子华松了口气，笑着扶了扶眼镜道：“那就最好了。不然到时候佳茵拿起劳动法来跟我算账，就不好了……”

九爷说：“您请放心。林助理不是那样的人。你看看……她学得可真快啊！”

开了炉火锅热入油，林佳茵左手持着单柄锅左右三圈功夫，已是滑锅完毕。鱼头入锅，小火慢煎，香味徐徐飘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引得那侧耳凑在收音机上听新闻的阿叔伸长脖子专心看，看到林佳茵一个漂亮的颠锅，把鱼头稳稳翻转之后，阿叔忍不住大声叫：“好！靓女好手势啊！名师出高徒啊！！”

九爷拍着大葵扇，连连谦虚道：“那可不是我教的，是她自己本身就会的！”

阿叔大声说：“你就别谦虚了，名师出高徒！肯定的！”

林佳茵微微一笑，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夹起一箸鱼肠在锅底上反复轻抹，随着她轻快连贯的动作，鱼肠表面迅速变白，泛起一层金黄，渗出香味来。程子华也不禁比了个大拇哥，说：“女厨师烹饪最大的长处就是擅长细节处理……鱼肠娇嫩，不好掌握火候，佳茵的处理方式绵里藏针一般，真是看不出来，那丫头竟然有如此细心的一面……”

火候已足，酒淋下，锅中升起数寸高的幽蓝火焰来。与此同时，林佳茵舀起满满一大勺白汤，扬手仰腰，汤如白练落入锅中，如白龙压蓝莲，赏心悦目。不过两三分钟功夫，锅中汤呱呱叫着开了，林佳茵迅速关火，说：“鱼头五更汤好了！”

九爷看着程子华，扬了扬下巴，程子华立马回过神来，去灶台上端起还烫手的大碗，给阿叔上菜去……

这时，店里又进来好些客人了。一客到，满客来，也就十来分钟功夫，不大的店面里坐满了食客。点单的声音此起彼落，且没有纸笔，全凭脑瓜子记。程子华一开始还跟着报个名字什么的，到后面彻底乱了，只顾着埋头端盘子，收碗，擦桌子，忙了个脚打后脑勺。

第一轮客人骤来骤往，如风般吃完结账走人。在这期间，程子华是一直没有停过，如陀螺般转动着，老是这边正在擦桌子，后面催促着递茶水。幸好有些是熟客，自行去取茶拿筷子勺子的,自个儿受用。

九爷由始至终坐在角落，说笑打招呼，稳如泰山。

等程子华终于能够停下歇一口气时，抬头看了看墙上挂钟，时钟已指向八点半。很是有些不可思议地甩了甩脑袋，程子华说：“时间过得这么快……”

他忽然后知后觉地，转脸看着林佳茵,说：“刚才上菜似乎一次都没有搞错过，你……全都记得的么？”

林佳茵脑门上一层细细的汗珠，脸上也有些疲倦，但她看了一眼已经见了底的葱花碗，拿起一把小葱来又切上了。边切边说：“当然啊。”

程子华很是震惊地扶了扶眼镜，“你这是特意练过记忆术的么……”

很是习以为常地，林佳茵只是笑了一笑说：“怎么说呢……如果真的说是特意练的话，就是练的童子功吧？”

“这话怎么说？”程子华肃然起敬，“就是我家楼下那个幼儿园那种，每天一大早跟着老师练的中国功夫么？我就说，国人就该从娃娃抓起，才能重现李小龙的辉煌……”

林佳茵：“……”

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珠，林佳茵说：“老板，你想多了。不是那意思……我已经幼儿园毕业了十几年了哈。我幼儿园那会儿不兴这个……”

九爷被他们逗得乐不可支，说：“干活干活，闲聊啥呢。程总监啊，佳茵的童子功可不是在学校里练出来的，是从小在店里剥蒜拔葱，搬桌洗碗，忙里忙外,经年累月地练出来的！不然怎么餐饮行从前叫做勤行咧？苍蝇小馆子里，一家人守望相助，起早贪黑，全年无休，挣个辛苦钱。”

“大酒楼里呢，就老老实实从学徒做起，也是一样的睡三更起五更，跟着师傅学眉高眼低。从打杂到砧板，从三砧到头砧，就得花上小十年功夫……我当年有个兄弟，足足熬了二十年，加上极大机缘，才成了总厨身边的二厨，拿手好戏就是煲汤，一只鸡一条鱼，经过他手处理，味道愣是不一样。现在自己跳出来单干了，赚不少。人家都说看他腰缠万贯的，很羡慕,却不知道他背后吃了多少苦……像林助理这样的,也算是基本功很扎实了。只可惜没有经过名师指点，尚未找到自己的方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