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卞兄手脚麻利地挂好了一炉烤鸭,关上了炉门定好计时器。反身去处理另一炉烤鸭。麦希明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手推车,把剩下的鸭子推到了卞兄身旁,一副继续充当二传手,谁都别想跟我抢的架势。
配合默契的伙计们已放好了炭火,堆放得很是讲究,木炭青烟冉冉上升,已熏得炉膛有些许烫手。卞兄仍旧用五味木过了一遍,挂好了鸭。封上炉门,说:“接下来就要等了。我们准备了一头可爱的小动物,今天中午加餐。走,去开整。”
穿过了厨房后门,来到后面的晒物场上。林小麦定睛一看,顿时乐了:“这小动物真可爱啊!是石头猪么?”
晒场上,炉炭具备,一个伙计正在往已用钢钎子怼嘴而过,四肢大张的乳猪身上涂抹酱汁。太阳一晒,酱汁的香味越发馥郁,似乎整个晒场都洋溢起了香气。
卞兄说:“不是石头猪,就是普通的小土猪。我老友跟我说,这窝猪里就数它最凶吃最多,整天挤得别的小猪仔吃不上饭。一气之下把它抓来给我,今天索性趁着人多,我们吃了它。”
麦希明瞪大眼睛,哑然失笑:“哈?”
林小麦咭咭笑道:“这年头做猪也不容易啦,太能吃都会被吃掉。啧啧,屁股蛋子真结实,一看就是很好吃。”
看她拿着一根树枝子戳戳戳那光猪屁股,麦希明说:“林小麦,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不淑女了。刚认识你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你什么时候变了……嗯,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不要戳猪屁股?”
林小麦笑眯眯地说:“戳戳帮助它入味啊!”
“强词夺理!”
旁边的伙计拿来一个钢针刷子,说:“用这个来戳,更带劲儿。”
钢针簇新,散发着寒光,麦希明见状,有些跃跃欲试:“可以让我来试试么?”
伙计说:“可以,很简单的!”
“嗯呢,我见过。”
看着麦希明挽起袖子,抄起钢针刷子寸着劲儿地沿着猪身上一路扎过去,肉眼可见的针孔均匀用劲老到。林小麦很惊讶了,问道:“老板,你学过么?”
就连旁边看着的卞兄,也连连点头,发出同样问题:“对呀,麦总,你学过么?我们这边的顺口溜,‘十寸劲儿一寸收,用力容易收力难。背脊腿脚轻如雨,腰腹透入色味全。’瞧您这操作,肉薄的地方蜻蜓点水轻轻过,肉厚膘肥的部位狠狠扎,很讲究啊……”
把钢针刷子交还了伙计,麦希明要来干净纸巾轻轻擦手,嘴角边始终泛着一丝笑容,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烧猪烧肉,在海外的中餐市场里,也占了一定比例分量,不光有华人拥趸,还涵盖了别的市场。我也曾经去流水线的烧腊加工场看过,略知一二。不过……在那些加工场里,全部都是流水线完成的,没有您说的这种口诀。更不会看到用炭炉明火烤制这种操作。”
卞兄好奇道:“那就是用电炉咯?那种味道怎么样的?”
林小麦比卞兄更惊讶:“卞大哥,您没吃过电炉烤猪?”
卞兄笑道:“在我们这儿没有电炉烤猪,都是自己用炭火烧的。电炉成本多高啊,一年到头,也就是年底喜宴多的时候,清明节的时候多卖几个烧猪,还不如自己用炭火烧烧就得了。”
林小麦眼珠子一转,了然笑道:“明白了……在城里,消费的人多,用电炉来做就划算。在亚婆镇这种巴掌大,人口也越来越少的小镇上,自然是炭火烧了划算,又或者用别的折中的机器来做。洋城里很多电炉烧猪,我只能说,味道中规中矩,然而终究是少了一些烟火气息……”
麦希明悠悠道:“知足吧,在大海那边,猪啊牛都是安乐死的,没有放血,品种也跟这儿不一样。肉有一股肉腥味。反正就是……聊胜于无。唯一可以称道的,就是极其的干净,高效。”
他这么一说,林小麦简直同情他了,瞅着他说:“老板,要不然我们努力一把,把没有血腥味的烧猪送出去吧?不说让老外尝我们的好东西了,我们在外头还有大把同胞呢,这些同胞里,还好多都是说粤语喝三江水的呢?好歹得让他们再尝尝正宗粤味啊?”
麦希明说:“你说得有道理——就是猴急了些。未学行先学跑,洋城里的事情还没整明白就要走向世界,想太多了……不急吧。慢慢来。”
少有地听到他说话有些许教训意味,林小麦一怔。她有些不服气,正想要反驳,却听见麦希明提高声调,说:“卞大哥,这猪是不是可以架火上烤了?”
原来他们一边聊天,一边跟着那伙计,一人拿了一把蘸料刷子,把那猪里里外外又刷了一遍酱料,直把猪雪白的外皮扫上了一层薄浆。卞兄用稻草引火,在三尺长的铸铁大兜炉里烧炭,拿一把大葵扇拼命扇,随着他煽火,稻草引燃了木炭,烧起来之后,他用一个耙子把火炭扒拉均匀散开,又再扇一气,看着炭火火候已到,才说:“行了,上架!”
麦希明看着伙计扛着猪仔架在火上,取出一个曲尺把手,用力转了十来圈。伙计离开了把手之后,铁钎子在惯性作用下缓缓转动起来。
尚未烧尽的稻草冒出不少火星子,四散乱飞。麦希明拉着林小麦往后退了几步,远离了火星子,说:“你站在这里别动,我去研究研究那只猪。”
林小麦很惊讶地看着麦希明,说:“老板,你今天好积极啊。你……在那边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常这样亲力亲为来着?”
麦希明看了她一眼,很是理所当然地说:“自己的生意自己打理,不是很应该的么?”
闻弦歌而知雅意,林小麦懂了。
这时,卞兄说:“我要进去看看鸳鸯炉里面的烧鸭……麦总,林助理,你们两位在这边帮忙照看一下火可以么?这个乳猪大概要烤一个半小时就行了。”
麦希明爽快道:“没问题!”
卞兄领着伙计进了厨房,隔着门洞,看到他们分头打开两个炉子的炉门,加炭翻身,入五味木,有条不紊地忙碌。又把视线转移到麦希明身上,林小麦轻轻咬了咬嘴唇,说:“老板,我入职之前也查过我们公司的资料。大概崛起于二十年前……那时候,你应该还很小吧?”
她这话一出口,麦希明眼神乱闪,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陷入深沉的情绪中:“嗯。我们的公司……属实很年轻。我父亲创办公司的时候,很多事情都要亲力亲为。我才六七岁,就要被带到店里去。然后看着店里慢慢扩大,又有了专门的写字楼,周围结交的朋友越来越阔气。我父母从来没有因此而娇惯我。直到去年这个时候,我完满地完成了父亲交给我的一个任务。他们才告诉我为什么——他们让我回来。”
林小麦听得晕乎乎地。
麦希明……是在交心么?
又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她不敢细想,忍着内心砰砰乱跳,让大脑保持理智,她迅速整理着思绪,问:“然后呢?因为国内环境跟外面截然不同,大老板刻意锻炼您?就跟……嗯,萧峰接任丐帮帮主之前,完成长老们的七大功劳和三大难题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