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饮”字拖得很长很长,还带着九曲十八弯的调调,最后一个胜字短促有力的收了尾,话音一落,扬脖豪饮。杯子朝下示意杯中酒已干之后,那些大汉坐下来抓起骨头就猛啃,吃得那叫一个又猛又香。
酒酣耳热,不知是哪个大汉,亮开嗓子唱了起来。歌声中气十足,嘹亮无比,让正在侧目注视的麦希明等人情不自禁捂住了双耳。林小麦不禁低声叫道:“好家伙!”
韦铨坤摇晃着肩膀,跟着这些人打拍子,满脸笑容,高声说:“好啊!唱得好!这是情之所至,歌之舞之啊!”
麦希明是彻底被吓住了,到底是高材生,也就是不过转了两轮眼珠子的功夫,他已迅速调整好状态。笑道:“有意思哦,早餐喝酒吃大肉唱歌跳舞的,简直就是……混搭嘛!”
韦铨坤说:“谁说早餐不能喝酒吃大肉啦?”
麦希明耸肩道:“那倒是,谁说早餐不能喝酒吃大肉。”
这边厢同伴在高声唱歌,那边厢那桌人中一名喝酒上脸男扭脸对出品窗粗声道:“老板,我的老炸蛋呢!快上来!”
麦希明纳闷一嘀咕:“老炸蛋?”
“来了!”出品窗后面,炒码师傅粗声粗气一声吼,夹杂着什么东西落到油锅里的噼里啪啦声,大量油烟从厨房里汹涌而出,被晨风一吹,又消散无踪。炸物动静巨大而转瞬即逝,片刻间偃旗息鼓,仿佛那些丨炸丨弹般的动静是幻觉一般。
炒码师傅的身影在厨房门口出现了,双手捧着一个竹萝,那竹箩中垫了一大张厨房纸,上面铺着直径逾尺的一叠子“大饼”。麦希明惊讶地揣测着道:“刚才炸的是这个玩意儿么?那是……大饼?”
林小麦纠正道:“不不不,不是大饼,是蛋饼!哇靠,好厉害啊,把一个鸡蛋煎成比脸还大的饼,旁边还滋滋冒油的,这种蛋饼吃起来一定很香!我赌一根黄瓜,这玩意儿绝对是隐藏菜谱,不是熟客点不出来!”
“隐藏菜谱”四个字传入耳中,麦希明眼睛顿时就亮了。瞅准了那炒码师傅端菜上桌,胳膊一伸,拦住了那炒码师傅,仰脸盯着人家眼睛,直截了当地说:“师傅,我们也要三张老炸蛋,要和他们一样的!”
炒码师傅一愣,应声道:“行!”
“师傅,怎么收费啊?”林小麦紧跟麦希明后面问,丝毫不顾麦希明奇奇怪怪的斜眼一瞥。
炒码师傅大声道:“三块钱一张!”
麦希明收回胳膊,放了炒码师傅回去,转脸对林小麦说:“三块钱一块也不贵嘛,我以为最少卖十块钱。”
林小麦笑着说:“这种地方卖吃的不会很贵的。三块钱可能已经收贵了我们了……不过没关系,不出格就行。花钱尝新鲜,值得!”
同样地一阵动静,一阵油烟过后,前后也就不过五分钟,炒码师傅用同款竹箩盛了同款蛋饼出来。夹起那张焦黄喷香,还在往下滴着油花的鸡蛋饼,林小麦假装往自己脸上一贴。麦希明见状,一下子就乐了:“啊哈,面膜!”
林小麦咔嚓一口把蛋饼咬掉一块,说:“嘿嘿,三块钱一张的面膜我才不用咧……还是吃掉划算。”
韦铨坤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擦着眼泪,三口并两口吃掉蛋饼,笑道:“小麦就说得对了,这种大炸蛋,真的就是隐藏菜单,不是熟客点不着。做法非常简单,就是起了热锅热油,把鸡蛋搅打均匀了,略放两星盐花。等那油热得冒青烟的时候,把鸡蛋倒进去,用筷子轻轻一搅和,鸡蛋吸收了油膨胀起来,就成了这道蛋饼了。全过程不超过一分钟,诀窍只有一个,就是油要多,要足够热。”
吸饱了油份的大炸蛋,咬在嘴巴里,外沿又香又脆,内里保持蛋白质独特的香味,极为解馋。麦希明问:“既然简单易做,为什么成了隐藏菜单?直接拿出来卖不好么?”
韦铨坤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呷了一口,笑眯眯地说:“换位思考一下啊靓仔,这儿穷乡僻壤,这道菜就一种料,鸡蛋。又要鸡蛋又要多油,别说是过去凭票供应的时候了,就十几年前高速没通,路又难走的时候,这儿山里的人还有穷得一家人共穿一条裤子的。一个大炸蛋既不顶饿又费油水,能放菜单上卖?——写在菜单上,都嫌浪费墨水啦。”
跟着韦铨坤一样,也是呷了口茶,麦希明眉头被茶水涩得直拧在一起,却是默默点头。
把韦铨坤直送进车站,目送他走进了检票口。林小麦拿出手机来看了看时间,说:“老板,这会儿山上该开始烧烧鸭了,我们回去吧?”
麦希明却说:“我们多花个十来分钟,去市场看看?我想找一下韦记者说的山坑螺。”
林小麦说:“你是老板,你说了算啊……咦?佳茵发了信息过来,说是有个非遗传承人,做的是传统龙舟糕……主动到公司里登门拜访?还坐在了程总监办公室里不走了?”
麦希明一愣,问:“这是什么情况?你问问,看看子华处理不处理得过来。不行的话,我们就尽快赶回去。”
低着头飞快地发了几条信息出去,等了两分钟,她的手机屏幕动也不动的,林小麦抬起头道:“她没回我,看来在应付那边的麻烦。老板,我们先hold住吧,按照原计划到市场去转一圈,然后回山上。”
见她这么镇定,麦希明也很镇定,说:“没错。最坏不过要饭,最惨不过死人,不就是个身份特殊点儿的客人。程子华是nerds,不过你妹妹可不是……凭佳茵那个脑子和口才,一定可以应付过来的。”
两人商议已定,林小麦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朝着市场的方向走去。
巴掌大的亚婆镇,从车站步行到市场,也不过走两个街口。林小麦拼命迈动双腿,可是始终跟眼前的麦希明保持着两三尺距离,实在是撵不上了,喘着粗气喊:“老板……老板……等我……”
冷不防麦希明忽然停下,她收势不及,一头撞了上去。摸着装得生疼的鼻子,林小麦眼泪汪汪,跟着麦希明抬头看,原来已经来到了市场口。门口就是用大红盆装着一盆盆鳝鱼、泥鳅和螺蛳卖的妇女,她们脚边还放着一种绿色尼龙绳编的笼子,里面关着十只八只青蛙。
麦希明站在离大红盆几尺远的地方,眼底闪过一丝踌躇。林小麦歪着头,打量着他,探究着问:“老板,你是见着什么害怕的东西么?”
摇了摇头,麦希明说:“不是。我不怕泥鳅,也不怕黄鳝……不过,我倒是有个地方忌讳的……”
看了一眼那阿姨脚边的笼子,林小麦黑水晶般的眼眸底下闪过一抹奇光,压着嗓子惊喜低呼:“哇靠……蟾蜍!!那玩意儿不是青蛙,是蟾蜍!活的!!!这东西可是宝贝啊,处理得当的话,和鸡一块煲出汤来,清甜可口,能解百毒!现在正是五毒月,吃这个是当时得令!”
她这么一说,麦希明也留意到了,“真的诶,麻皮身胖,只爬不跳……看着还真有点……恶心。”
林小麦狡黠一笑:“老板,难道你害怕癞蛤蟆?嗯,那就很正常啦,其实我现在心里也有点儿毛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