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希明:“……”
卞赛指了指路边一处小摊,问:“咸麦羹,加了瘦肉底和鸡蛋的,要不要试试?”
一个煤炉,内中生幽微明火。一口铝煲,足有尺半纵深。守着咸麦羹摊子的瘦削中年,眼见有生意上门,立刻站直了身子,微微躬身向前:“靓仔靓女,咸麦羹一块五毛钱一碗。还有茶叶蛋啊。”
大家这才留意到男人脚边放了个电饭煲胆,里面有二三十个茶叶蛋,色泽深浓,蛋壳裂开如冰裂般。不过既然惦记着鸡公粿,也就不光顾这茶叶蛋了。麦希明说:“要三碗咸麦羹吧。”
“好咧……”
中年男人话尾声高高扬起,热情应对,麻溜利索的取出一次性碗忙碌起来。
林小麦看着街上还没开张的土特产店上刷的标语,忽然有了新发现,“阳县三件宝,豆腐公鸡麦秆草……豆腐和公鸡都能够理解,卞姐,为什么这第三件宝,是麦秆草,不是麦子?麦子才是粮食啊,而且在阳县,麦羹还挺多的。昨天是甜麦羹,今天是咸麦羹,感觉到处都有,还很多人吃。”
卞赛说:“呵呵,那是无中生有,创作出来的啦。我以前刚到阳县的时候,没有这句顺口溜。那时候说的是,阳县五食。一鸡二猪三鱼四豆五麦。都是正经的特产。后来有人找出了一个失传的手艺……叫做麦秆织,顾名思义,用麦秆来编织出各种工艺品售卖。这种艺术无形的东西,就好卖高价了,渐渐地,又有了新的口号标语,就变成了阳县三宝了!”
盯着那做得很是那么一回事的招牌看了好一会儿,林小麦说:“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是真的呢。”
卞赛好像有些情绪低落,说:“走吧,鸡公粿在前面。”
一边走,麦希明一边问卞赛:“卞姐,你刚才说的一鸡二猪三鱼四豆五麦,分别是什么东西呢?”
卞姐反问:“你猜?”
麦希明很是淡定地数起来:“一鸡,自然就是阳县公鸡了。身高体壮,讲究血红冠油黄爪,鎏金毛铁青尾。最后一个五麦,应该就是指此处的小麦,无论是麦羹也好,麦秆草也好,都自它身上来。属于……大家对土地的深情?这中间的三个嘛……”
卞姐咭咭笑起来:“嗯,说得不错,跟网上说的一样!”
在林小麦欢乐笑声中,麦希明挠了挠鼻尖,倒没什么扭捏的:“初来乍到,一无所知,在网上查资料是最快的方法。”
“麦总,你的方法毫无疑问是最高效快捷的。不过网络上的信息难免有所参差不齐,需要仔细辨别。一不小心,就会被误导……”
麦希明脑海里浮现出自己第一次和林小麦去网红店探店那翻车画面,深有戚戚焉地“嗯”了一声。卞赛看了他一眼,眼光忽地变得柔软,笑着说:“所以格物致知,亲身体验而实践,才是最好方法……不好意思,我上了年纪了,是不是太啰嗦了点?”
摇了摇头,麦希明说:“不,您说得很有道理。”
卞赛说:“话说回来吧。排行第二的,是本地的走山猪,肉质爽口,无论做烧猪、蒸猪还是做别的菜,味道一流。鱼,也是山塘鱼。这一片从前有过火山,山地运动之下,存在无数山顶湖。那些湖里养的鱼,性情凶猛,肉质紧实。阳县人讲究‘老鱼嫩猪’的吃法,也就是鱼要吃养几年的,猪要吃小的,那样口感最好……”
卞赛正说得起劲,旁边忽地传来一阵咕咕叫,声音很是嘹亮,还带着九曲十八弯的变调儿,顿时引得卞赛和麦希明都看了过去,看到的是林小麦捂着自己肚子,羞得满脸通红的模样:“不好意思……我……饿了……”
卞赛顿时乐了:“哈!茶消脂梨开胃,你一大早喝了那么多茶,当然饿了。马上就到了,就是这家,老字号鸡公粿。来来。”
这家老字号鸡公粿,店面极狭,进门右手边是隔间出来的厨房,大马力抽风机开得呼呼直响,这么一占了位置,进门过道就仅容两人并肩而行了。
就这么窄的地方,居然还被店家安装了一条对墙吃的条桌。于是就只能单人通过。
卞赛在前,林小麦中间,麦希明殿后,穿过了入口,眼前豁然开朗。
七八张桌子整整齐齐的,已经有年头的地板擦得很干净。林小麦摸了摸桌子,看了看自己手指头,又轻轻搓了搓,嘴角边露出一丝满意笑容:“没有半点油腻污垢,很好……很干净。那砖砌灶台上贴的瓷砖,砖面光洁就不说了,砖缝间也是干干净净的,说明伙计们勤劳。老店勤人,味道一定差不了。”
一口老砂锅,浓汤锅中煮。一篮新炊粉,粉白滑似缎。浓汤拌入新鲜手切的米粉中,再浇上几大块炖煮软烂入味的大块鸡肉,就是一碗顶饥扛饿的阳县早餐鸡公粿。
把三碗冒着热气的鸡公粿端了过来,并排放在桌子上。卞赛很是豪气地一拨头发,说:“来来来,吃!我们自己带了咸麦羹,就替老板省了汤了。”
他们旁边,另一桌上,食客也是跟他们吃一样的鸡公粿。所不同的就是面前多了一碗清见底、面浮葱的清汤。那人在碗里加了三大勺辣椒酱,拿起筷子一顿猛搅,就跟叉草喂老牛似的,叉起一大筷鸡公粿送入口中,吃出了很大声音……
用鸡公粿店里配的一次性汤勺,斯斯文文地小口小口吃咸麦羹,林小麦眯眼看着邻桌食客,说:“对对对,小时候就是这个味道。这是……佳茵搭讪我乘凉,佳茵认识了卞姐,我来享口福。”
把手中的鸡公粿拌了拌,卞赛说:“哎呀,客气什么啊。这年代知道鸡公粿的人不多了,就连阳县本地人外出打工,也不怎么提起自己这道家乡美食。但我就一直很喜欢,快捷方便又好吃,鸡汤为百味之鲜,鸡肉又是优质蛋白,加上来自大豆的豆类蛋白质,营养均衡。就是卖相不怎么样,有点儿吃亏。你们快点,趁热吃,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
吸饱了浓汤鸡汁的鸡公粿,入口柔韧带滑溜,细嚼米香丰盈,确实让人停不了口。吃到一半,又加了辣椒酱,进一步搅拌过后,就变成了香辣带劲儿的味道,别提多爽了。
率先放下了筷子,麦希明直接端起咸麦羹来,转着圈呷了两口,看着灶前说:“看,老板自个儿炊粉哎。也是用的竹匾泛粉,那竹匾色泽真漂亮啊……”
老板双手环抱胸前,抓着油黄泛亮的竹匾转动里面粉浆,看着很是随意地左三圈右四圈之后,就把竹匾塞入白雾缭绕的抽屉大蒸笼里。
麦希明忍不住站起来,走了过去,老板又已经从蒸笼里抽出了一个竹匾,上面铺着一层雪白的米粉,香气扑面而来。老板耍弄起两根长筷,东拉西扯的就把粉皮扯了下来,搭在案板上。
如法炮制,不过短短数分钟,已蒸出来五个竹匾的米粉。伸手探了探放在案板上的粉皮温度,老板动作不做稍微停留,把大张粉皮层层卷起,左手固定,右手一抹,从刀山上拔出一把利刀。刀光如雪影,快速把粉皮切成粗细均匀的条状。
麦希明看得入神,就连手里端着的咸麦羹都忘记吃了。耳边忽然传来林小麦的说话声:“难怪这儿的粉吃起来那样新鲜啦。从前在洋城卖的鸡公粿,就没有这股子米香味,用的是现成的扁粉或者圆粉。新鲜炊熟的米粉,里面的分子还很松软,特别容易吸收汤汁入味,绝对不是粉厂生产过了一段时间的粉能够比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