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希明二话不说，打开手机就要查资料，雪姑关了火，走到冷柜里，用一个食材桶装了大半桶冰块。回到锅边，她抄起大勺子，把满满一勺子一勺子冒着热气的西米露撞进冰桶里。冰块激荡，发出清脆的响声，雪姑笑眯眯地说：“现在的年轻人，哪里还知道大战这种东西了。当年要不是你晕车，偶尔进了我家店，吃了我的蛋大战，你也不会这么长情……那时候你还扎着两条粗麻花辫子，是个大姑娘呢！”

脸上倏尔闪过一抹少女般的娇羞，卞赛眼睛亮晶晶地，笑容越发动人：“老啦，老啦……”

把冰桶里的冷却至粒粒分明的西米露摇晃均匀，取出十来个一次性打包碗，把西米露装进打包碗中。雪姑手脚匀停，麻溜利索。卞赛看着那些空碗说：“又接了个大单子啊，这次是多少碗？”

雪姑说：“三十五碗呢。除了西米露，还有别的。所以你们要等一会儿啊！先坐坐！”

林小麦问卞赛道：“卞姐，大战主要是什么啊？”

卞赛说：“大战其实就是大杂烩，有什么放什么。红豆沙绿豆沙西米露……混做一气，就叫做大战。糖分高热量高，和传统粤式甜品一样，可冷可热。”

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埋头忙活的雪姑，卞赛侧过了身子，正面对着林小麦和麦希明，压低了声音，说：“当年我初来乍到阳县，坐了很久很久的长途车，那时候的路况可不比现在，山路十八弯，我黄胆水都给吐出来了。到了车站下车，只剩下半条命，拖着行李箱想要来这儿找点吃的，那些油荤的东西，闻着只想吐。机缘巧合之下，进了雪姑这儿……那时候我也不知道大战是啥，雪姑自己推给我的，加了个蛋，吃下去热乎乎的，我这才算是满血复活。”

麦希明动容道：“如果食物中带了记忆，那就不是单纯的味道，有了它自己的意义了。难怪卞姐来到连餐单都不看，就直接点这道蛋大战。”

看了麦希明一眼，林小麦说：“要不然，我们也试试？真是奇怪，在洋城，似乎很少有甜品店做这个……我真的是第一次见了。应该工艺不复杂的啊？”

卞赛又是笑了一笑，说：“有原因的。从前雪姑这儿生意不算十分好，甚至可以说……不好。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每天只做四煲糖水，红豆沙，绿豆沙，西米露和甜麦羹。西米露成本高一些，只做半煲。这四样东西……如果都卖不完，剩下一点点，做成大战来卖，就多一个品种了啊。再加一个鸡蛋，贵一点点，利润又有了啊……”

麦希明和林小麦交换了个眼神，都觉恍然大悟。

听着卞赛说出大战的做法，林小麦扬了扬眉毛，带着一脸恍然大悟的笑容说：“那我明白了。洋城里的糖水铺，有那么上下历史和经营规模的，都做好了评估的。而且也亏得起……加上大战的利润不高，同样是mix版糖水，倒不如开发更加高阶混搭版本。所以这个大战,也就日渐淘汰了……”

麦希明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不过呢……冲着这个神气的名字。我倒是觉得它生命力还挺顽强的，应该还能再活一段时间。机缘巧合的话，说不准还有第二春哦。”

装好了四十碗糖水，用硬皮纸板一层一层地叠在塑料方框里，再在外面套上保护塑料膜。雪姑叫来人把外卖框子拿了出去，略喘了一口气，把剩下的西米露倒入了流理台上贴着“西米露”标签的保温煲中。林小麦扬声道：“雪姑，我们也要两份大战！”

雪姑笑着说：“今天都跟大战卯上了啊？要不都加个鸡蛋？”

“行啊！”

看着雪姑取出一个单柄小锅来，倒入牛奶，慢火细煮。奶香味在空气中弥漫，麦希明嗅了嗅，说：“这牛奶香味清清淡淡的，似乎和平常喝的热牛奶不一样？”

林小麦说：“这是水牛奶。和平时喝的确实不一样。我们粤人爱用水牛奶来做甜品，凤城那边最为著名……煮牛奶可不好煮，一不小心就会糊底，整锅牛奶就废了。老板，你看雪姑就一直在摇晃着奶锅，不能停的……很考体力。”

然而雪姑动作轻松，也就是鼻尖沁了一星半点儿汗珠，边晃着牛奶锅子，边用长柄大勺依次倒入事先准备好的红豆沙、绿豆沙、西米……每加入一样原料，雪姑右手的长柄大勺离锅子足两尺高，耍的是正宗青龙入水的功夫，左右互搏,精彩至极。

麦希明看着看着，不禁叫了声好，拿出手机来拍摄。林小麦轻轻拍了几下巴掌，笑着说：“青龙入水降水温，拖刀回走更添柔。雪姑这么做，不光是为了好看炫技，而是通过适当的拉扯，把原料适当降温，顺滑口感……道理就跟拉丝袜奶茶一样的。”

手持手机保持镜头稳定，麦希明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头，说：“你不是说你没吃过大战么，怎么大道理又是一套套的？”

林小麦甩了一下马尾巴，自信十足地扬脸笑：“闻一晓十有点儿勉强，举一反三我还是懂的。”

麦希明说：“好，一会儿尝味的时候，就看看是不是你真的举一反三闻一晓十了。”

说话间，雪姑已添了少说四五样甜品进锅里，她扭过脸来，问众人道：“七国大战,还差一样,最后一样想要加啥？”

麦希明应声问：“传统正宗做法是加什么的？”

雪姑脸上闪过一抹讶然,笑着说：“哎呀，那你可真的考到雪姑了。我们本地人一般能加都会加芝麻糊，要不然就加芝麻糊？”

麦希明说：“好，那就加芝麻糊。”

这最后一勺的芝麻糊，却不再青龙入水拉高三尺，而是分装在三个碗中，改用家常用白瓷更，轻轻一勺，点出一个黑点。等到雪姑端上桌来，碗中芝麻糊仍旧保持着浑圆形状，丝毫不乱。

“谢谢雪姑！”卞赛接过了自己一碗蛋大战，笑着道谢，又拉过一张椅子，“来来，坐下歇一歇。辛苦了。”

雪姑也不推辞，直接一屁股坐下，她笑起来嘴巴咧得很大，一颗明显是假的陶瓷牙在灯光下闪着死白死白的光，满脸亲切地看着卞赛说：“靓女老板娘，好久不见了，这次回来呆多久啊？”

同样地满脸笑容，卞赛说：“说不定，四五天吧。明天就上山去了，回来的时候争取再来看你一回。”

“你们赚大钱的老板娘，还记得雪姑这儿，雪姑已经很安乐咯！”

“哪儿的话，雪姑的糖水这么好吃，城里花样多，吃着总是不合胃口，而且我们那边根本就没有大战这种品种的糖水，想吃只能回来啦……”

“不会吧！省城这么繁华，会没有大战？”

“雪姑，省城也不是什么都有的啊……”

雪姑和卞赛扯着闲篇，麦希明浑不关心，他轻轻地搅动着碗里的“蛋大战”，“很稠滑的触感，用一点点芝麻糊来增加风味，混合了这么多种类的杂粮和豆子，从营养方面来说，是当真的健康。哪怕放了很多糖，也是肉眼可见的糖……糖分摄入应该可以控制在某个程度。很独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