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高汤再次煮开还需要时间，林小麦打开了麦羹的包装塑料袋，说：“没关系，我们还要呆在这儿好几天呢。大不了多试几家，好好对比。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从前拿到了第一,不一定就是现在的第一。如果手艺传承不下去，也就只能略表遗憾，然后继续寻味了。”

麦希明楞了一下，说：“林小麦，没想到你是这么狠得下心的人啊？”

“我在说事实啊，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拿再多的荣誉又如何？食客不认账，就是你的东西不行！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那个大妈打的塑料袋结有点儿牢固，林小麦拆了一会儿拆不开，改用小指甲挑，把结挑松动了，再一点点拆开来。

把尚有余温的麦羹打开了一次性饭碗的盖子，先递给麦希明，再留一碗给自己。看了看定定地瞧着自己的麦希明，林小麦倒是有些奇怪，但是没有往心里去，把干净的一次性勺子也递给了麦希明，说：“老板,今晚没有主食。这就是主食了，你先尝尝？如果不够的话，我们再点别的。”

从她手中接过了勺子,麦希明说：“我原以为你会很有人情味。毕竟你们是在街坊之间长大的……我们那边，华人之间也是以人情来往而著称的。甚至有个说法，形容我们就跟一条藤似的，砍断一条连着那条，过于顽强令人讨厌又不能不重视。呵……”

林小麦一时没能明白麦希明的感慨，她捋了捋垂落鬓边的一缕长发，把它挽回耳后，说：“老板，我不是很明白。人情味和食物的标准，应该是两件事，这是龙井茶和龙眼树，不搭嘎。”

其实，麦希明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平添出这股感慨来。

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他把注意力放回到了麦羹上面，用勺子略舀了一下，最后舀起了一勺，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气味很清淡……还带着……蛋香味。是打了鸡蛋熬的么？”

另一边，林小麦却已经喝了半碗麦羹下肚，一脸餍足享受。

她轻轻吐了口长气，说：“哎呀，好好喝啊。可惜有些放凉了，要是热的话，就更好喝了！我从来不知道小麦新鲜熬麦羹是这么美味的！”

被她一顿夸，惹得麦希明也尝了一口，不由得眼前一亮：“是很特别。用蛋，用麦粒，而且这么稠密软滑的口感……这麦羹到底是什么工艺？”

放下了已经喝得精光的碗，林小麦说：“老板，我查了资料。煮这样的麦羹，是用水淀粉或者藕粉澥了。麦粒蒸熟，加水磨成细糊。藕粉和麦粒糊，都得用细纱布过滤三次，这样出来的，就是跟豆浆一样细腻的麦子糊了。放在锅里，不断搅拌熬煮至浓稠，把生麦味熬出去，末了再加入煮熟切碎的麦子粒，煮软。再加鸡蛋，加糖，就成了。还可以变化出花样来……春天时候放两瓣干玫瑰，金秋时节，放一把桂花，就是玫瑰麦羹，桂花麦羹……那就是进一步的讲究吃法了。”

麦希明思忖着说：“听起来是很讲究的小吃啊……然而价格不贵？出现的地点，似乎也过于……平凡？”

林小麦忍不住笑了，说：“老板，我刚才说的，已经是很讲究的吃法了。但是呢，一样东西百样吃。一块豆腐，有人可以做文思豆腐，有人就是白水煮了果腹。同样地，麦羹也是丰俭由人的，说是从前最简单的做法，就是把麦粒丢进水里煮开，放进淀粉搅出粘稠来，淡吃送菜，甜吃加餐，咸吃充饥。家家户户各不同。”

指了指桌子上的空碗，林小麦说：“至于这一碗，口感顺滑，几乎不见渣。蛋味香浓，甜味足。功夫是一定下了功夫的，最起码，是经过了过筛顺滑那道工序的，不然出不来这种口感。既然是拿得出来卖，当然有两把刷子……我这儿有个建议，明天我们要不要找一找，城区里有没有早餐麦羹，试一试作为早餐的咸麦羹又是怎么个滋味。老板，你觉得呢？”

麦希明略加思忖了一下，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就这样办。”

“那么明天就要辛苦老板早点起床了。”林小麦迅速打开手机日程表，给自己添加日程，“生活节奏不一样，县城早市，会很早的……”

麦希明欣然道：“没问题。”

青菜是阳山特产的一种菜，名字却特别，叫做‘手掌菜’。宽宽的叶片，细细的梗，待煮熟以后，汤锅里原本厚厚一层金黄的鸡油竟全都没有了——统统被手掌菜给吸走了。吸饱了汤汁之后的手掌菜，变得油光发亮，软滑可口。

俩人大快朵颐之后，麦希明自觉去买单，回来时，他的眉眼尽是喜色。

“老板，你加了阿希的微信，准备回头去他家里拜访他老头儿？”

吃饱喝足，时候比预计的还要早，俩人都吃得有点撑，索性沿着河堤人行道慢慢步行消食。林小麦这一嗓子吼得调门有点高，把好几个路人眼光都给吸引过来了。

麦希明眼睛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说：“我有个直觉，觉得阿希的父亲值得我们去拜访一下。在路边大排档里杀出一条血路来，打赢了诸多大酒楼厨师，得了金奖。不简单……我又略查了一下，发现在阿希父亲之后，到现在为止,再没有他这样出身的人夺冠了。最低也是从中档酒楼出来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林小麦惊讶地转悠着眼珠子,说：“厉害啊……老板，我都不知道这么多信息。你是怎么查的……”

麦希明笑了一笑，说：“在你分心照顾那些青菜不要被煮糊底的时候查的。顺便说一句，你烫青菜的技巧不错，软滑香浓又不至于煮得过烂，保留了青菜清香。用这种炭火炉子铸铁锅来烹饪，很不容易做到。”

听见麦希明夸自己，林小麦顿时容光焕发起来，眼睛笑得弯成月牙：“老板识货哦！”

但麦希明眼睛看着远处，似乎并没有听到她的话。抬着脸，麦希明黑水晶般的眼眸闪过一抹惊喜：“那个那个……灯光……”

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林小麦看到了来的时候还黑黢黢的半山腰上，亮起了无数星星般的灯光。灯光装点出明显的步道，勾勒出半山腰几个观景平台的形状，灿烂如星河。山顶上一座雕塑，被数个大功率探照灯照得雪亮、巍峨、雄壮。

山脚下的高塔，也同样亮起了灯，古老的石塔因着这簇新装点，似乎笼罩上一层梦幻外衣。高塔倒映在水流缓慢的河水上,河里也有高塔，只是光影更加模糊，河水过了高塔之后拐了个弯，沉于黑暗。

夜色如魅，一切如梦似幻。

林小麦看得呆了，心跳砰砰的，喉咙很是干燥。她低声嘟哝道：“厉害了，这就是那个的士司机说的，灯光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