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珠子一转,想到了什么,打开了打包的塑料袋,露出那两碗麦羹来,问道:“阿希,这个麦羹……听说是你们这儿的特产。我刚才打包了两碗,也不知道正宗不正宗。现在想要跟你请教一下?”
看了那两碗麦羹一眼,阿希很是轻松地笑了起来:“噢,麦羹嘛,哪家煮的都差不多的。很便宜,没有人掺假——划不来啊!现在小麦的价格都卖得比青苗价便宜了。”
麦希明笑道:“真的么?”
阿希说:“当然了。在过去,麦羹相当于平地人的白粥呗。家家户户早餐都煮来吃的。淡吃加菜,甜吃放糖,还有重口味的加酱油,都行。这个食肆里卖麦羹的只有芳姐一档,她们家做了很多年了,是放的水牛奶和花生糊,甜口的。你们吃得惯就吃,吃不惯的话就算了。我一会儿送你一窝白粥就是。”
麦希明忙摆了摆手,说:“不用不用,不用客气。我就是来之前打听过它的大名,现在看到了真容,有些失望而已。但是吃肯定能吃的。谢谢太子爷解惑啊!”
阿希笑道:“有些东西,出名是因为历史长,活得久,不代表真的好吃到天上去嘛。不过有一说一,虽然现在麦羹越来越少见,不少阳县人外出打工回来,第一件事是找麦羹吃的,那也是真的。反倒鸡公煲在其次了。我估计这玩意儿有毒,看着平平无奇,过段日子就养习惯了胃,再过段日子没得吃了,反而惦记上了!”
听见阿希这话,林小麦忽心有戚戚焉地接了一句:“这就是正餐主食的力量啊……南米北面,由此而来!哎哟,什么味儿!老板,鸡公煲糊啦!!”
焦香味从锅里传出来,汤汁被煮得只剩下一丁点儿,林小麦眼疾手快,抄起锅铲翻炒,幸好也才刚开始糊,翻动了一会儿,糊味消失了。阿希手中筷子如雨点般,飞快地把阳山豆腐翻了过来,豆腐贴锅的一边已是金黄。
很是有些踌躇地夹起了一块鸡腿肉,林小麦尴尬笑道:“老板,翻车了……你还要不要吃?”
出乎她意料之外,麦希明也在锅里夹起了一块鸡肉,放到自己碗里,说:“我看这火候也还凑合,最多也就过火了一点点,试试看如何。”
笑了一笑,他说:“说不定有惊喜?”
林小麦倒是迷糊了,看着麦希明,纳闷道:“会有什么惊喜?不过,问题不大倒是真的,你看这鸡皮紧缩,汤汁金黄,一筷子扎下去轻松扎透了肉,软烂得很。”
麦希明嘴角边的扬起的笑意越发深:“没错,我也是看到这么个卖相,就觉得可以试试。它这里面还放了相当多的香料做底……看看都有什么,我只能认得出紫苏和韭菜?”
用公筷在锅里翻了几翻,林小麦说:“没错,主料就是紫苏韭菜,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九层塔,香味由此而来。”
咬了一口鸡肉,柔软多汁,且富有嚼劲。酱香浓烈,在唇齿间喷涌,错综复杂,滋味难以言喻。只是吃了一块还想要再吃一块,麦希明连续吃了好几块鸡肉,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巴,说:“味道果真不错,稍微烧过了火,还好没有彻底糊,甚至没有造成发苦。不过是鸡肉稍嫌过分软烂罢了。还好用的是鸡公肉,能够耐久煮……”
用公筷翻了翻香料,麦希明又有了新问题,说:“通常来说,粤菜应该突出食材本味才对。但来到了阳山这边,口味骤然重了许多?”
也在埋头吃鸡肉的林小麦,两个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抬起头来,“嗯?”
也不介意她说话不方便,麦希明顺着自己思路往下捋:“无论是下午的牛杂,还是市场里的辣椒酱,又或者是现在的鸡公煲,不是咸就是辣,似乎和传统意义上的粤菜定义相悖啊?”
不紧不慢地把嘴巴里的鸡肉嚼烂吞了下去,林小麦笑了笑,说:“老板,谁跟你下的这个定义?刻板印象,可要不得啊——”
抬手虚指了一下夜宵城幕布外面的方向,林小麦说:“这儿后面,周围是一圈山围拢着。而再往北,全都是山,连着山,连着山……这地方,古代韩愈曾经被流放到这儿,评价只有一句话——‘瘴疠之地’。如果不用辣椒来驱散湿邪瘴疠,人们如何活下去?可能,在这儿早年也会有人吃清淡的,不过那些人估计早就被优胜劣汰了吧?”
麦希明不由得笑了:“你也说得太夸张了……”
林小麦呵呵笑道:“是你想得太简单了。老板,你见过风湿、类风湿的人么?时间一长了,关节都变形了,走路一瘸一拐的,翻风下雨的天气更是如万蚁噬咬,生不如死。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可不是一方词典养一方人。”
骤然间感觉到她态度不对,麦希明皱了皱眉头,说:“小麦,你太激动了……”
楞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失态了,林小麦扭过脸去,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玉米汁,说:“不好意思,我不是情绪激动,我只是语速快了点儿而已……”
她的目光恰好落到了锅里,看了看豆腐的火候,眼睛一亮。也是带着些刻意自找台阶往下走的意思,林小麦用公筷夹起一块豆腐,放到麦希明碗里:“来,老板,这豆腐也好了。尝一尝?”
眼睛四处寻找着调味碟之类的东西,麦希明说:“就这么干吃一块白豆腐?”
林小麦说:“哎呀,我听说,阳山豆腐工艺与别不同,带了天然的豆香和咸香。你就先试试看嘛。”
听她这么一说,麦希明再没二话,咬了一口两面焦黄,微微鼓起的豆腐。一口下去,露出缺口来,那缺口里许多密集孔洞,冒出丝丝缕缕的热气。麦希明说:“这豆腐质地很韧,果然是带着咸香的……难道是发酵过的豆腐么?”
林小麦笑了笑,说:“这就是做豆腐的诀窍咯,听说是跟这儿的山水有关,用了这地方的水,豆腐就是这味儿。等过了罗山,就做不出这味道了。阳山豆腐干也很出名,从前在我们那一边卖豆腐的,几乎都是阳山人。后来才又有了罗山人,以及别的地方的人……”
很显然麦希明更加喜欢这儿的豆腐干,眨眼功夫已经吃了两块,他用小铁钩子捅了捅红泥炉里的炭火,把炭火捅旺,顺口说:“难怪你不知道鸡公煲,却好像很了解阳山豆腐。豆制品的应用很广泛啊,这么好的东西,如果只局限在区区一个县城里,那就太可惜了。有没有什么办法把它们重新引进回洋城去?又或者,在我们的美食城里,安排个一席之地……试试水也好?”
摇了摇头,林小麦很是消极地说:“老板,不是我灭自己威风。豆腐从来都是利润微薄的。‘晚上思忖千条路,早上还是卖豆腐’,所以卖豆腐的人,要么就走薄利多销路线,直接开豆腐厂;要么就得多种产品一起做。比如那个‘一捧雪’的创始人,撑了这么多年,始终还是撑不住,搞豆腐渣点心,搞网红营销了。我个人认为,就算想要引入阳山豆腐,都得下一步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