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麦一脑门纳闷，走出了酒店大门，却看到麦希明站在出口旁左手边。林小麦一眼就看到了麦希明身边停着一辆牛杂车子，两口大锅热气腾腾的，左边是牛杂，右边是咖喱鱼蛋，几个篮子里堆着各种青菜以及面饼、粉丝、红薯粉等主食，旁边围满了刚放学的小学生。

推车的中年妇女也就四五十岁年纪，花白的齐耳短发，带着鸭舌帽，脸上沟壑遍布，一笑起来更加露出深深法令纹。稚嫩童声乱糟糟地报着菜名：“我要一串牛蒡，一串牛肚，一串油炸，一份萝卜！”

“阿姨，我要豆腐！还要薯仔！再要一份鱼蛋！”

“阿姨，辣椒酱在哪儿？甜酱呢？”

高低起伏的喊叫中，只见阿姨高声答应着“哦”“好”“行！”“辣酱在最左边，中间是番茄酱，右边是甜酱，自己加！要吃多少加多少！”与此同时，她快速在自己面前一字排开三只套着塑料袋的小碗。

用一双足有两尺长的长筷子，耍起了小丑传球般的功夫，五个油豆腐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拨到了左边的大锅里，寒光一闪，阿姨拿起一把大剪子，三两下功夫把每个油豆腐剪开一道大口子，开口而不断，分寸拿捏得恰恰好。

趁着大锅煮油豆腐的功夫，阿姨右手一捞，不多不少六个鱼蛋落在了最右边的碗里。左手也是一捞，一个已煮得金黄酱亮的土豆蛋蛋，紧跟着鱼蛋落在那碗中，再次抄起剪子一顿乱剪，土豆被剪成几块，露出里面粉糯糯的白心来。最后，阿姨打开两眼灶中间的一个电饭煲芯，原来里面有半煲煨豆腐，混着梅干菜肉燥酱油干辣椒调的汁水，香气扑鼻而来。

林小麦一边眉毛扬了扬，扭脸看向麦希明，意有所指地说：“阳山也是出好豆腐的地方，比较老身，适合久焖入味。那个卖牛杂阿姨别的东西看着一般般，大路货，那煲豆腐看起来是真有点东西的……老板,要不然我们尝一尝？”

好像等了她这句话很久似的，麦希明飞快道：“好啊。”

林小麦于是挤到了人堆后面，还好小学生们来去一窝蜂。这会儿买得七七八八了，都在等着自己那份小吃落手。等阿姨麻溜利索地把小吃全给他们装好了之后，他们各自捧着手里的小碗欢天喜地地散掉了。人一下子少了很多，林小麦取出零钱包,对阿姨说：“阿姨,我要一份豆腐。”

阿姨早就看到她了，笑盈盈地说：“好咧——要不要来点别的啊？薯仔自己种的哦，萝卜也是！”

林小麦摇头道：“都夏天了，不吃萝卜了。薯仔倒是可以来一份，不要煮太久的啊，给我挑个好的。”

“好好好。靓女是会吃。”阿姨用大铁勺在锅里来了一发哪吒闹海探龙宫，林小麦一眼看到两块拇指大小的薯仔在汤里载浮载沉，指着叫道：“我要那两个！就要小的！”

阿姨依言照办，按照林小麦的指点，最后挑了三四个小薯仔凑成了一份。因为太小了，也不用剪，直接浇汁就递给林小麦。阿姨说：“靓女，你又知道这种‘薯仔拉’味道最粉甜？”

林小麦笑嘻嘻地说：“当然知道啦。吃了二十多年牛杂，这样都不知道，还怎么当广府人？”

阿姨见她伸手去取辣椒酱，提醒道：“辣椒酱很辣的，放一点点就好了啊！”

“不至于吧。我很能吃辣的哦。”林小麦一边说，一边打开了辣椒酱的盖子，辛辣味扑面而来,引得她皱了眉毛皱鼻子的，再看到那辣椒酱里头混着的筷子头大小的辣椒残渣，林小麦惊道，“这是小米辣？”

阿姨说：“本地小米辣，加野生猛鬼辣椒，还有两种辣椒，我这罐四姑娘，辣过外面卖的劲辣辣椒酱！”

缩了缩脖子，林小麦乖乖认怂，只放了甜面酱。临走的时候，想了一想，用勺子轻轻挑了耳屎大小一点儿辣椒酱放在碗沿上，就这么左一碗右一碗地回到了麦希明身边。

麦希明帮她拿过一碗来，说：“我们到酒店大堂里吃去？”

看了看整洁的酒店大堂，林小麦还有些犹豫，不过麦希明已经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了。看到也没有人阻拦，林小麦也就放了心，跟在麦希明身后走了进去。坐下来之后，麦希明分给林小麦一双一次性筷子,自己边拆着包装边问：“刚才和那个阿姨聊了什么呢，这么久？”

林小麦说：“她跟我说她的这些东西都是自己家种的,我就跟她挑选了一下。还有就是这个辣酱，说是用了野生猛鬼辣椒，特别辣，来……试试看？”

说是特别辣，就是特别辣。麦希明只略沾了一点点那辣椒酱，准确来说，夹着土豆仅仅擦着辣油一擦而过，连丁点儿颜色都没沾上，一口下去，脸顿时涨得通红，鼻子上更加星星点点，见了豆大的汗珠。

勉强把土豆囫囵吞下去，麦希明吐着舌头喷气：“哇，好辣啊！这东西用什么来做的？辣得……特别老实，干辣干辣的！！”

林小麦见状，也有些发怵，说：“让我来试试？”

她先吃了一块原味的土豆，眯了眯眼睛，微微点头道：“唔唔，这种长在土里，最后才收成的小土豆——有的地方叫‘洋芋蛋蛋’，我们粤语叫‘薯仔拉’，果真集全株精华，特别好吃，特别粉糯香甜。”

麦希明伸出舌头来，有点儿气哼哼地说：“林小麦，你这是故意在气我吗？”

林小麦咯咯笑道：“哎哟，那怎么敢。老板需要我给你买瓶可乐或者椰奶什么的来解辣么？”

她是真没想到麦希明如此不能吃辣。

看到麦希明摇了摇头，林小麦也不继续劝，低头夹起一个土豆，也是跟麦希明之前那样，蜻蜓点水般点了点上面的辣油。

麦希明在旁边兀自嘟哝：“不是说粤菜就没有辣的么……父母骗我……”

“老板，那就是很多人的刻板印象了。粤北和湘省相邻，气候也类似，尤其是那漫长的冬季，又湿又冷。山上结霜屋里凝冰的，地上看着晶莹剔透，走近过去全都是薄薄的冰壳子……闹冰灾都是常见了。这种气候，不吃辣的驱寒怎么行？”

一边耐心跟麦希明解释着，林小麦吹凉了土豆，轻轻咬了一口。

入口辛辣，直冲脑门，紧接着就是密密麻麻的痛感在舌尖蔓延。在火辣辣的触感下，舌尖触觉变得越发灵敏，土豆细腻粉甜的滋味后带了一丝后劲……越嚼越香。

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林小麦，麦希明很明显地愣住了一下下，重新举起筷子，这次夹豆腐。左手虚抬，实际上多此一举了，豆腐柔韧成块，根本不会断。汁水浓稠，也不会滴得到处都是。用筷子头稍为沾了一点儿那种辣椒酱，略略涂抹在豆腐表皮上，夹起一块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