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刚才去催菜的服务员去而复返。对他们说：“请问你们哪位是老板的朋友？我们老板请到楼上去坐坐。”

三人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觑地交换了个眼神，肥仔健站起身道：“走，这一顿我请，先买单，再去见你老板。”

肥仔健用在线支付直接买了单，三个人跟着服务员又上了一层楼。天台只有一间小屋，大半部分是露天平台。一架烧烤炉，两米悬案板，摆出个烧烤摊子的架势来。

落地玻璃间隔出来的小屋里，一个胖大光头中年人宛如一座肉山坐在水黄杨茶盘后面，对着肥仔健亲切招手：“阿健啊！过来坐过来坐，这些是你朋友吗？你也真是的，带朋友来吃饭也不提前跟你叔叔我说一声……还好我认得出你。”

相比起那中年人的吨位，整个人显得比平时小了一圈的肥仔健笑嘻嘻地走进来，说：“不知道你在不在，所以就不打扰你咯。牛叔，这位程总监，是我朋友，也是餐饮行业的。不过人家做的是高级货，跟我们这种街边仔搞大排档的厨房佬不一样，是跨国餐饮集团的高级顾问。这位是程总监的私人助理，也是我的老同学，叫林佳茵。”

牛叔咧开嘴笑起来，原本就胖墩墩的脸越发像个弥勒佛了，一边问好寒暄，一边连声请坐。

一块陈年老树熟普，眼瞅着价格不菲，牛叔眼睛都没眨就把它开了封，泡做了一壶汤色如糖的好茶。

茶过三旬，肥仔健搓着肚皮，满脸舒服地说：“刚才吃太饱了，全都是肉，一口主食没下去。现在喝了茶就没有那么饱胀了。”

牛叔瞄了一眼他的肚皮，乐呵呵地说：“你看看你的肚子，都赶上你媳妇快生那会儿了。收敛下吧！”

肥仔健半是无奈地说：“没办法啊，日吃夜吃，出锅一口汤，定味一口尝……年深月久，厨房佬有哪个不是大胖子？有个笑话，厨师帽越高，腰围越大，到最后连橡筋裤子都买不到了，直接去中大布市买块布围起来就行……我二舅也是把掌勺的交给我之后，又每天跑步，风雨不改，才算减了下来。至于我……开工守炉灶，下班洗奶瓶，就难咯！”

牛叔说：“你懒就懒啦，那么多声气。我就无所谓，小心你的靓女同学听见了笑话你啊！你看看，靓女笑得多开心。阿健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看的女同学的，不早点带过来？”

听见牛叔夸自己，林佳茵早就笑得花枝乱颤的了，连连谦虚道：“不敢当不敢当……”

肥仔健悄咪咪地低声说：“女大十八变，牛叔，我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和她同学的时候，她可没有现在这么好看！”

白了肥仔健一眼，林佳茵假装生气地说：“你再瞎说，我就去找你老婆，爆你大锅！牛叔，毛纺鸭的大名我们读书时候就听说了，那会儿我们还经常来吃饭。没想到世界这么小，你跟肥仔健竟然成了熟人，我们今天也是沾光了！”

举起茶壶来，给他们倒茶，牛叔说：“这有什么……阿健二舅才厉害，自学成才，不拘一格。把融合创新做得有声有色。我这个毛纺鸭，现在却是今非昔比……只能用一些噱头来继续吸引食客了。刚才我们领班跟我说了，说来了一桌很厉害的识家，怕是明察暗访的神秘顾客。我在监控里一看，才知道是这小子……该打！程总监，林助理，我想要请教两位……你们觉得，我这儿毛纺鸭的出品，到底怎么样？”

这个问题，林佳茵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程子华，正好跟他目光相对。程子华给了她个眼神，示意让她先来说。

思忖了一会儿，林佳茵说：“牛叔这儿的鸭子，可以说是如今市内我吃过能够排名前五的了,难得一些很难做的功夫鸭子菜，也可以做得很地道。唔……班门弄斧一下，不知道牛叔对当年响誉洋城的‘一把肉’有没有印象？”

牛叔微微颔首，说：“听说过。不太熟，是说那个牛高马大沉默寡言，只卖一道菜，卖了十年，卖得站前广场街知巷闻，最后莫名其妙地销声匿迹了的前辈,对吧？”

林佳茵点点头，说：“没错，就是他——”

三十多年前某个春夏之交，火车站广场站西路巷口发生了一场惨烈的火并。两个帮派在士多店门前讲数，谈来谈去谈不拢，气氛如走琴弦之际，不知道哪个手贱的首先摔了一个啤酒瓶子……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成了个迷，亲历者都不愿意提起……少数几个能够老实交代的言辞，最后都尘封在了警方的卷宗里。

厮杀不断升级，从街头火拼蔓延成巷战，古惑仔们如蝗虫入屋，不免有些肉过刮油，雁过拔毛的勾当……后半夜的时候下起了暴雨，雨水冲刷过不足一米宽蛛脚小巷，流水泛起了泥浆般的红……

一对初来乍到的外地夫妇成了无辜受害者，天亮的时候，街坊们清理地方。在一个垃圾箩旁边,搬开了妻子的尸体——然后发现了女人护着的，比垃圾箩高不了多少的，垃圾般的孩子。

看着那吓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的小孩，推车仔卖盒仔饭的吴老头擤了一把鼻涕，狠狠摔在地上，压低声音嘟哝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自私点，收了这命硬孩儿，可能能够镇得住我这十恶大败坐命宫的老光棍？”

那年月也没有什么走民政部门搞收养的说法，吴老头一句话，就把孩子带走了。从此站西一带，推着走鬼档车子卖盒仔饭的吴老头身边，多了一条小狗般的身影。

穷人贱命，原本看着腿脚有毛病，站都站不太稳当的小孩，在追着吴老头的盒饭车不多长一段时间，竟腿脚灵便了。按道理说卖盒饭的手里没几个活钱，但吴老头愣是一口没让小孩饿着,油水一足,孩子见风就长,凭着比当地小孩要大两个圈的块头，这小孩小小年纪就成了吴老头的帮手。

一开始蹲在家门口剥个葱蒜，分个油盐酱醋。

后来能帮忙扛米扛油，换煤气瓶，推车出摊。

再再后来，里里外外除了灶上那点儿调和活计之外，总包圆了。

街坊们都说，吴老头这十恶大败的孤苦命格有晚来福。

说得多了，连吴老头自个儿都信了，他甚至戒了喝了二十多年的老烧酒，说要给小孩攒老婆本。十四岁上，小孩儿正式上灶，在吴老头指点下一道道菜学着调和五味。他悟性极佳，尤其是抓秤，一把肉二两，分毫不差，似乎是天生的本事。

就连吴老头都惊讶了，私底下跟老街坊们嘀咕，搞不好这孩子是个天厨贵人坐日支的乾造，要不然老婆本另改用途，想法子把他送到越秀宾馆的后厨看看能不能当个学徒？老街坊们都说吴老头疯了，越秀宾馆国营饭店铁饭碗，是他们能够肖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