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住朝着那边飞了个眼神过去,林佳茵也是低声咕哝:“当着人面说人,还有没有礼貌了!”
程子华却跟没听到似的,也许他是真的没听到,因为他已经取了刀叉在手,横刀一抹,贴着鸭背骨就完完整整的切下了一块鸭皮。
邻桌俩妹子都傻眼了,眼睛滴溜溜地转。
小蛮腰妹子轻轻鼓掌:“好刀工,这位是练过的吧?你记得不,我前男友也会,他能够用刀叉卸小龙虾的肉,还能拆鸡中翅……手不沾油,可厉害了。”
花裙妹子白了她一眼,冷哼道:“可惜他现在给别人拆小龙虾和鸡中翅了呢……”
小蛮腰妹子顿时就变得霜打茄子似的,林佳茵伸手到鬓边,抚平了不自禁伸长的耳朵,跟程子华说:“老板你这套刀工可以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人这么吃鸭子的。你牛逼了。”
夹起自己切下来的鸭子皮,卷了送入口中,程子华摇了摇头说:“这么干太傻了,还是直接啃比较爽快。中餐的乐趣不就是吮吸各种骨头嘛……”
一边说一边随手把那套刀叉放得远远地。
狗仔鸭多汁香浓,翻了翻锅里,发现肉其实不多,程子华倒是发现有不少香料,就问肥仔健道:“阿健,狗仔鸭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肥仔健摇头,说:“自古以来人们就这么叫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来头,反正这种做法就叫狗仔鸭,但是没有狗的……哈哈哈哈!”
林佳茵却举起手来:“这题我会!”
程子华斜着眼睛看她:“你不要跟我说出那个重庆鸡公煲的典故来啊?”
肥仔健哈哈大笑:“对对,不过我们这儿似乎没有名人叫狗仔,倒是有个非著名海盗张保仔?”
“啪”的一下,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林佳茵打断俩男士满嘴跑火车的,说:“你们有完没完啊,轮到我说啦……其实这种做法,是从焖狗里移过来的。禾秆燎毛草果焖,一杯烈酒滚三滚……就是这种‘狗仔焖’手段的精髓了。”
“我们家现在就种了草果,从前父亲带着我们去聚餐,惯例就是带新鲜草果去。还被人取笑过,阿茂来吃饭,带棵草,带两条女,稳赚不赔……狗仔焖,据说是从粤西流传过来的……那边从古到今吃狗,但狗为大荤,不是时常有。解放之前到那山里去,捕捉山鼠野味,也都是用这法子。”
程子华听到这儿,就有问题了:“山鼠野味也好,狗……也好,皮肤厚,皮下油脂丰富,才禁得住禾秆明火烧。这鸭子才多大一只,我查过资料,鸭毛还是能另外卖钱的物资……鸭子皮薄,怎么烧?”
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林佳茵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说:“关键是燎,而不是禾秆啊……那么就不用禾秆呗。干松毛,干蕨草……都是既容易点着火,又是一把火燃尽的好材料。用来烧体型大的动物不行,用来燎鸭子,倒是刚刚好。哦——对了——”
她拖长声音,眼睛滴溜溜地在程子华身上转了一圈,狡黠一笑:“老板你是有钱的国外城里人,没有见过农村里的七星灶,也没有用过柴火松毛来点火。不知道,也不奇怪。”
程子华倒是很老实地一口承认:“对。我还真没见过。不过你说得是有道理。”
林佳茵还以为他会抢白自己,听见他这么说,顿时感到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无趣,也有些扭捏,不觉挠挠鼻翼,说:“不过我都是听回来的。在西江流域的焖锅系列,确实各有各惹味。纵然如今时代改变,很多东西保护起来不让吃了,改头换面之后,做法还是保留下来,然后用在别的食材上。我读书的时候也留心过资料,其实这种传统,古已有之……都不知道千百年了……”
肥仔健一拍手道:“我大鸡腿省就不简单!”
很好奇地从锅里夹起一块草果,嗅了嗅味道,程子华说:“这种香气很复杂,说是臭又断然不是,说是香……反正我不觉得它香。我想起来了,我见过它,在那些东南亚餐厅里……”
林佳茵笑了笑,说:“不奇怪啊。它本来就和豆蔻是近亲。只不过这家放了草果籽,药性就重了些。在北艮村一带,讲究用的是草果的老叶儿。
在那山间稻田里,亚热季风处,似乎隐匿着无数只有本地人方才知道其妙用的草头木根。程子华忽然想起麦希明跟他说过,一条不起眼的野草,一颗不惹眼的果实,在当地人眼中,都是可用制裁。
他忽然很有冲动……
冲动想要出去走走。
去钻山林,下江河,沿溪溯水!
因为……不够!
只是坐在电脑前面查资料,看数据,调配方,对于浩如烟海的粤菜来说,必要,却不够!!
他很好奇……
好奇那些香草生长的地方,那些草木蕴含的百味,那些百味背后的学问和知识……
他想出去走走!!
林佳茵说:“既能去腥膻,药性弱,辛味也浅淡,算是一种中和用法。原本草果是气虚之人忌用的,用叶子的话,倒是可以适量吃点。在梁伯那边,人均寿命都很长,离不开饮食功劳呢。”
程子华乐了,说:“我只要味道好,又不是秦始皇,还求长生不老。”
“哎哟,老板呀,你还真有文化。番书仔还知道秦始皇……厉害了!”狗仔鸭是属于越吃越香的菜式,林佳茵敞开肚子地使劲造,不多会,面前的骨碟就垒得满满地。服务员来给她们换骨碟,肥仔健对她说:“靓姨,麻烦催一下……我们还有个鸭头没上。再不上的话,我们就直接不要啦。”
服务员答应着离开了,邻桌两个女郎买单走人,很快,服务员又领着一对情侣进来坐了她们原本的座位。程子华思忖道:“这地方翻台率很高嘛,现在时候不早,也不知道楼下还有没有人等位?”
话音刚落,店内忽然灯光一变,光影变换之间,整个氛围变得绮靡慵懒起来。脚下的星星灯从统一的金色变成五颜六色,楼下一楼响起了音乐声……
林佳茵支棱起耳朵来,黑水晶般的眼眸闪过一抹讶然:“哈?咁都得?”
肥仔健伴随着音乐节拍晃动着身体,闭着眼睛笑道:“饭市宵夜直落,爽不爽?”
林佳茵满脑袋黑线:“老板可真会做生意啊。”
肥仔健说:“大姐,洋城市区里,可是餐饮修罗场啊!不搞点儿花样出来,怎么吸引新客人,留住旧客人?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老窦那样,见过了大风大浪,还甘心守着个豆腐块似的小粉馆过日子。”
满脸愕然地抬头打量了一圈,程子华说:“从饭店一下子到宵夜,那我们现在吃的到底算是什么?还需要另外点菜么?”
林佳茵乐呵呵地说:“当然不用。进门就是客,怎么可能赶客?”
程子华皱着眉毛说:“但是现在灯光不对了,一会儿上鸭头的时候,没办法观察成色。要不然我们还是打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