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成功慢慢睁开了紧闭的双眼，看着阎老板干瘦的脸说：“我这辈子还有希望？”

阎老板认真地说：“对，还有希望。”

刘成功自言自语道：“有希望就是好的，有希望就好啊。”

探视时间到了，阎老板起身朝外走去，刘成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了一道光。

一周后，张新阳再次回到了顾阳焦煤集团，办理完离职手续，与李荣、赵永生、孔严等曾经的同事道了别。他再一次来到了职工宿舍，从口袋中摸出了那把钥匙，轻轻地打开了房门，桌上、床上一切如旧，只是铺了一层浅浅的尘埃。张新阳一件件地收拾着陪过他无数个日夜的物品，往事在他的手触碰到这些物品的刹那从指尖流过。他知道，所有的记忆就要从此刻封存，这里再也不会留下他来过的痕迹。

天渐渐暗了，是时候离开了！张新阳提起两只提包，再次回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轻轻地关上了门。白色的现代车停在公司大门不远处的路边，张新阳把装满记忆的提包放进了后备厢，转身走到了车前，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车门手把时，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新阳，你要走了吗？”

张新阳触电般缩回了手，内心顿时充满了激动。牢狱中，这个声音也曾无数次地出现在他梦中。张新阳迅速回过头，身后站着的正是他的知己朋友——冯媛媛。冯媛媛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风衣，长发遮住了半个化着淡妆的脸颊，在这个夜幕即将到来的街头，出现在了他面前。

张新阳的嘴唇轻轻颤抖着，许久终于喊出了她的名字：“媛媛！”

冯媛媛又向前走了两步，两人已面对面站在了一处。看着冯媛媛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往事又一幕幕地出现在张新阳眼前。他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感情，言不由衷地问道：“你，还好吗？”

冯媛媛的双唇涂着淡红色唇膏，轻声说：“我可以上车吗？”

张新阳有些不知所措地说：“当然，当然。”

张新阳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冯媛媛俯身上了车，张新阳稍犹豫了一下，也弯腰钻进了车里。车窗隔绝了车外的嘈杂，天色愈发暗了，冯媛媛和张新阳彼此都不再看对方的脸，却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和心跳。

就这样静静坐了十几分钟，冯媛媛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带着伤感，轻声问道：“你真的要走了吗？”

张新阳点头说：“是的。我要去南方了。”

冯媛媛说：“可以不走吗？”

张新阳摇头说：“这儿，已经没有我的梦了。”

冯媛媛的眼神暗淡了，接着是又一阵沉默。

许久，冯媛媛说：“上个星期我和李哲离婚了。”

张新阳问：“为什么？”

冯媛媛说：“你知道的。”

张新阳满是愧疚地说：“媛媛，对不起，我不该对你隐瞒他的事儿。如果当时我让你离开他，或许不会是今天的结果。可是，我没有那样做。”

冯媛媛说：“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张新阳问：“那你以后怎么办？”

冯媛媛说：“听天由命，随遇而安。”

张新阳说：“媛媛，你不能放弃追求幸福的权利，你不应该这样，我不想你这样。”

冯媛媛把脸转向张新阳说：“幸福？我的幸福早已被婚姻扼杀了。我的感情只属于过去和回忆。新阳，如果当初我选择你，或许才是幸福，事到如今，我的感情早已无处安放了。”

冯媛媛的话如同两个火石的对撞，瞬间激活了张新阳内心深处一直克制着的意念。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爱过冯媛媛的。

冯媛媛看着目光游离的张新阳，自嘲地笑了笑，又继续说：“我知道，我们是不可能的，经过这次磨难证明，你和诗雅的感情是经得起考验的，她值得你珍惜一辈子。”

张新阳满是感激地说：“媛媛，你为我做的一切，诗雅都和我说了，谢谢你，你是值得我用生命雕刻在记忆中的朋友。”

冯媛媛顿了顿说：“不，不是朋友，我和诗雅的目的一样，都是因为爱。”

张新阳再次沉默了。

冯媛媛接着说：“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和诗雅争抢原本就属于她的幸福，我只是想听你亲口对我说，你现在或者曾经爱过我。”

张新阳的内心深处涌起了汹涌的波涛，他把目光移到了冯媛媛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上，她眼神中炽热的期待，又一次点燃了他的记忆，往事一幕幕地出现在眼前，张新阳迎着她的目光，柔声说道：“媛媛，我想，在我内心深处，是爱过你的。”

冯媛媛眼中的等待终于消退了，她微微向前倾了一下身子，用涂着淡红色唇膏的双唇，轻轻地在张新阳脸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吻痕。随即一头扎在张新阳怀中，听着这个男人强劲有力的心跳，呜呜地哭了。

车窗外的霓虹点缀起了城市的夜空，他们彼此都知道，关于顾阳，关于青春，关于友情或者是爱情，在此刻打了结。那些关于他们的青涩岁月，也就此而终！

清明节的前夜，一场小雨彻底宣告了残冬的结束。

张新阳准备了祭品，独自一人开着车回到顾阳。汽车沿着黑色的柏油路驶向程家村。很快，柏油路消失在了程家村外，村庄一如既往地宁静，年轻人都早早出门上班了，村口只有披着大衣的老人们，悠闲地坐在街边闲聊着那年那月的往事。

张新阳没有进村，他把车开上了村边的石子路，驶向了不远处的顾山脚下。汽车又行驶了十几分钟后，石子路也没有了。眼前，一条小路在枯黄的野草中弯弯曲曲通向前方。光秃秃的杨树星星点点散布在四周，树枝上落着几只乌鸦，哨兵般凝视着前方。

天空中又飘起了蒙蒙细雨，张新阳提着两个纸袋，在满目肃杀的荒草丛中缓步而行，程三三的墓就在这齐膝的荒草中隐约可见，满目凄凉。张新阳把纸袋放在地上，清理了周围的杂草，蹲在墓碑前，看着墓碑上的黑底白字，不由长叹一声，人一辈子，无非如此！

张新阳把祭品摆在了墓碑前几块用砖头垒成的祭台上，拿出一瓶酒和一个玻璃酒杯，缓缓倒上一杯，对着墓碑说：“程叔，我来看你了。你若在天有灵，告诉薛阿力一声，刘成功、赖峰、杜宇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们的冤屈已经洗清了，你们可以安息了。”

说着张新阳把那杯酒洒在了地上。张新阳坐了下来，凝视着黑底白字的墓碑，就如同遇到了多年的故人，把他近一年来所经历的痛苦和煎熬、艰难和抉择，一件件地讲给了程三三。

“程叔，以前我不觉得生命是如此短暂和脆弱，但经历了这么多事儿之后我懂了。人的一辈子并不长，做自己喜欢的事儿才是最重要的。”

说着，说着，他情不自禁地站起身，对着顾山大吼一声，仿佛要把压抑已久的感情统统扔给高大的顾山。

许久，他又坐到了地上，往酒杯中倒满了酒，扶着墓碑说道：“程叔，一切都结束了。我这次来是向你告别的，我也要离开岳东了。当初我答应过你，一定要让美丽上了大学，如今她已经是岳东大学很优秀的学生了，将来她会有体面的工作，有温馨的家庭，她会像你期待的那样，幸福地过一辈子，你可以放心了。”说完，他再次把酒倒上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