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清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于是二人就像一对夫妻般并肩走在满是年味儿的街道上。

没走几步，中年男人就开口说：“你不要问我的身份，也不要质疑我所说的真实性，我也不会帮你带任何消息给他。我此行的目的，就是把几句话原原本本告诉你。其他的我一概不知，也不想知道。”

中年男人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华州口音，这让吴小清更加肯定了这个人来找她的目的，但他的这几句话，又让她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滑向了深渊，但有消息总比没有强，哪怕是一句话，她也知足了。

吴小清轻轻点头说：“嗯，我知道。”

中年男人说：“他让我告诉你，他爱你。”

吴小清的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她现在听到这三个字，就如同从过家家的小孩口中听到的一样苍白无力。

来人又说：“他说，他向你隐瞒了一切，都是因为不想牵连你。现在你没有卷进案子中，他很欣慰。所有的事情都是有因有果的，自己犯的错就要自己去承担，他没有什么可申辩的。在你这儿，他只有张新阳这件事放心不下。事到如今，张新阳进不进去已经无关紧要了，但这个案子是因你而起的，他让你把责任都推到他身上，他会承认是他指示你干的，他不想让你担诬告的罪名。放过张新阳吧，他本就是无辜的。”

吴小清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个略带青涩的学弟。这些天，她也不止一次怀着深深的内疚想起这个年轻人，在张新阳与刘成功之间，她选择了刘成功，可以说，张新阳的牢狱之灾，是她一手造成的。关峡曾经多次找她谈话，但她始终没有松口，在眼下这个关头，她不想因为张新阳的翻案再加重刘成功的罪。她曾想过，等刘成功的案子尘埃落定，她就自我检举，把张新阳放出来，她有错，就应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中年男人见吴小清仍旧一言不发，又说道：“他的话就这些，该说的我都说了。”

吴小清抬起头看了看中年人说：“我知道了，谢谢。”

中年人喉结动了几下，迟疑了一会儿，对吴小清说：“好吧，我走了。”说完，又用手往下压了压帽子，扯开大步消失在了入夜后的人群之中。

吴小清独自走到半夜才回了家，今天发生的一切非但没有让她清醒一些，反倒是让她遁入了另一个情感与理智的纠结中。她拿出了一瓶红酒自斟自饮着，酒杯在灯光中透出妖艳的红色，她渐渐迷失在了光怪陆离的梦幻世界里。

吴小清再次清醒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她揉了揉太阳穴，胃里一阵干呕，她知道自己昨晚喝得太多了，她踉跄着起身，拿过一件羽绒衣套在身上，把手机钱包钥匙装进口袋，开门走出了只有她一个人的家。

吴小清打车来到了郭记羊肉馆，这家火爆整个顾阳的店已经从那个倔强的老头手中转到他大学毕业的儿子手中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抱负，很快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就把一个小店升级成了一个古香古色的酒楼，不变的价格，不变的味道，变了的只有顾客的体验，于是几代人的手艺焕发出了新的活力，郭记羊肉馆又火到了一塌糊涂。

快过年了，来吃羊肉的人也渐渐少了，吴小清独自寻了一个用屏风隔成的小包间坐定，双肘撑在桌上，手托着略有些疼痛的头，闭着眼睛，静静等待着羊肉和汤。

“小清姐，我可以坐这儿吗？”一个甜美的声音让吴小清睁开了眼，扭头向外看去。一个穿着白色羽绒衣、身材高挑、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孩子站在屏风边正在对她微笑。

吴小清看着眼前的女孩，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没等她想起在哪儿见过她，女孩已经落落大方地坐到了她对面，自报家门说：“小清姐，我是张新阳的女朋友刘诗雅，本来计划去您家里的，可刚到小区门口就见您打车走了，我就冒昧地跟到了这儿，请您别介意。”

吴小清听到张新阳三个字，立即记起了眼前的这个女孩子。是的，她确实见过她，那是在王一飞和林笑的婚礼上，伴郎张新阳就是向这位伴娘求婚的，她还专门开过张新阳的玩笑呢。现在这个女孩就坐在自己的面前，而所有的一切，却都已经物是人非了。

吴小清知道刘诗雅来找她的目的，她疲惫的脸上挤出了一丝微笑，有气无力地说：“没有什么介意不介意的，既然来了就坐吧。”

服务员端上来了一碗羊肉、一碗汤，外加一个烧饼。吴小清问刘诗雅要不要来一份，刘诗雅说她已经吃过饭了。吴小清没有再说什么，娴熟地把这三样食材混到一起，吹着气，自顾自地吃着。

刘诗雅并不介意吴小清不冷不热的态度，她看着丝毫不顾吃相的吴小清，语气和缓地说：“小清姐，我来找您是为了新阳的事儿，我相信新阳是清白的，我也相信您不是有意的，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爱的人蒙受不白之冤，在监房中度日如年。我此次来就是想请求您，看在你俩姐弟一场的分儿上，放过新阳吧。”

吴小清似乎没有听到刘诗雅的话，依旧低头吃着碗中浸满了肉汤的烧饼。刘诗雅继续说道：“小清姐，于情理讲，张新阳做得确实不对，董事长培养了他、提拔了他，他却在董事长的背后狠狠地捅了一刀。但人总要有自己的原则，总要为公道和正义而执着，于道义上讲，新阳他没错。董事长他们的案子，想必你也清楚。我们换个角度思考，即便是张新阳不举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们总有一天也会受到法律的制裁的。那么张新阳不举报的后果可能就是与他们沆瀣一气，董事长和赖总会滑向更深的深渊，迎接他们的，很可能会是刑场的枪声。到那个时候，你能不能全身而退，都要打个问号。如今，新阳这样做了，是保护自己，保护你，也是在保护董事长和赖总，即便他们受到了审判，有生之年，你们终究还是会再相见的。”

吴小清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双手向后拢了拢长发，眼中含着泪水，抬头看向刘诗雅，冷笑着说：“小姑娘，照你这么说，我倒要感谢张新阳了？”

刘诗雅没想到吴小清会这样说，屏风内的空气顿时凝结了。

刘诗雅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她飞速思考着该怎样应对目前的局面，她清楚，现在必须要冷静，冷静，再冷静，一旦情绪激动，话语不当，就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脸上的微笑显得自然些，她开口说道：“小清姐，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想以此为新阳开脱。生活之所以艰难，就是因为人是有感情的，而许多时候，感情是不受制度法律约束的，伤害就是伤害，与法律无关。我想表达的是，事已至此，新阳是否能定罪，对整个形势已经无关紧要了，您又何必那么执着呢？我知道您恨他，等他出来了，您打他也好，骂他也好，怎么都行，只要您能消气。我相信，董事长是聪明人，也是重情义的人，他一定会承担所有的过错，他是不会让您承担诬陷的罪名的，新阳翻案是迟早的事。我们都是女人，如今我们爱着的人都身陷囹圄，请你能成全我的一片相思之苦。”说着，刘诗雅动了情，手覆在眼上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