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远明用眼角的余光指了一下斜倚在床上的王诚，轻声对刘诗雅说：“进来吧。”

刘诗雅跟在冯远明身后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床边，看着发呆的王诚低声说道：“王爷爷，您别太激动了，身体要紧。”

王诚看见刘诗雅，伸手揩了一下双颊的泪痕，双臂支撑着坐直了身子，有气无力地说：“姑娘，是我错怪你了，要不是冯局长拿着他亲手调查的证据找到我，我还会固执地认为你给我的是专门整刘成功他们的黑材料。小冯，说实话，赖峰刚才坐到我对面时，我都是对他抱有幻想的，我以为他会痛痛快快地说出尽管让纪委查，痛痛快快否认他没有参与隐瞒矿难的事情。但让我失望的是他并没有这样做，他的狡辩和忏悔击破了我内心仅存的最后一点希望。刘成功和赖峰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我自认为太了解他们了，没想到他们居然在我眼皮底下一步一步地走上了不归路。”

冯远明说：“您老也不用太难过了，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嘛。您在大是大非面前毅然决然地选择维护正义，选择不徇私情，这让我十分敬佩，也十分感动。”

王诚叹着气说：“没能发现他们隐瞒矿难死亡人数是我任上的失职，没能引导他们成长也是我的失职，没能发现他们的贪欲还是我的失职。悲剧早已酿成，我能做的无非是自我救赎和补救，亡羊补牢，微不足道。”

冯远明说：“如果没有您的支持，这案子不可能这么顺利的。要想让赖峰低头认罪，还不知道得费多少周折呢。”

王诚痛心疾首地说：“当年确定董事长人选的时候，关峡和刘成功二选一。关峡稳重保守，刘成功敢想敢干，当上级征求意见时，为了企业的发展，我权衡再三，还是推荐了刘成功。不是因为我和他有什么私交，而是我认为顾阳焦煤需要他这样的领头羊。这么多年我对他的支持，也都是基于这个考虑，可如今看来，我的支持却给了他们一个错误的信号。他们拉着我和老首长的虎皮，搞起了山头，拉起了帮派，放弃了原则。”

刘诗雅说：“王爷爷，张新阳在最绝望的时候给我留言说，您是正直的人，只有您才能还往事一个真相，还那些冤死的人一个公道。我这才鼓起勇气去秦州把材料送给您的，新阳没有看错您。”

王诚苦笑着说：“张新阳我见过两次，很优秀的小伙子。他能不顾个人安危去揭开这个黑幕，着实不容易。要不是他勇敢站出来，恐怕现在东矿区早已被刘成功他们倒腾成自己的私人财产了。对了，小张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刘诗雅说：“他被刘成功做了局，现在还在看守所呢。”

王诚问：“现在刘成功和赖峰都东窗事发了，小张他还出不来吗？”

刘诗雅苦笑着说：“他的案子和刘成功、赖峰犯不犯案没有关系。司法部门是要讲证据的，证据不足，张新阳很可能会与他们落个殊途同归的结局的。”

王诚并不清楚张新阳案件的来龙去脉，听了刘诗雅的话，只是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冯远明拍拍刘诗雅的肩膀说：“姑娘，上天是公平的，尘埃落定之后，我相信法律会还张新阳一个公道的。”

刘诗雅谢过冯远明，满是忧虑地说：“事已至此，唯有祈祷了。”

两名刑警将赖峰押送到了刑警队，收缴赖峰的财物时发现，他的手机还在通话状态。经验丰富的中年刑警警觉地意识到，抓捕赖峰的消息已经泄露了。他立即向局领导报告，建议马上对杜宇进行抓捕。局领导很快做出决定，派出了以刑警队方队长为组长的抓捕小组，火速赶往顾阳县，同时在顾阳和津州的车站、机场等关键地段部署了警力拦截，防止杜宇逃出。

抓捕人员在新世纪大酒店和杜宇家都扑了空。有目击者声称，二十几分钟前，见到杜宇提着一个包，驾驶一辆白色宝马车去了林阳方向。这与方队长的判断基本一致。因为在顾阳，无论杜宇藏到什么地方，都会很快会被人发现并举报。他也不会笨到往车站、机场跑，那样无异于自投罗网。那么出路只有一个，就是在顾阳周围找个容易藏身的处所，待风声不紧了，再伺机远走高飞。有了这个判断，方队长立即通知在顾阳外围各个主要路口布防的警力，严密盯控一辆岳b牌照的白色宝马轿车。半小时后就有消息传了回来，杜宇驾车冲过了一个关卡，并开枪打伤了一名警员，白色宝马轿车一头扎向了林阳深山方向的小道。

杜宇进入林阳县深山和他持有枪支的信息很快传回了市局，市局申请调用武警部队和顾阳、林阳两县的干警，全力搜索杜宇。经过两天两夜的搜捕，终于在深山中的一处废弃已久的小道观中发现了杜宇的踪影，在警方强大的心理攻势下，双眼通红的杜宇把他那把精致的捷克cz83型小手枪扔到了方队长面前，放弃了无谓的抵抗。

一周之后，经津州市委常委会研究，鉴于刘成功、赖峰等人身份敏感、影响范围大，所涉案情复杂、时间跨度长，常委会决定，由市政法委牵头，抽调津州、顾阳两级检察院、公丨安丨局、安监局以及津州市委组织部、纪委的精干力量，成立顾阳焦煤集团重大经济刑事案件联合专案组，将1993年军屯煤矿瓦斯爆炸事故隐瞒案、薛阿力被杀案、万顺焦化厂并购案、凌峰公司收购乱石滩东矿区案等案件并案侦查。

一个月后，专案组的侦查工作取得重大进展，翟林等知情人在专案组耐心细致的工作下，纷纷提供了大量有力的证据。同时，在知情人的举报下，邢利为车祸背后的阴谋也真相大白。专案组在掌握了大量的确凿证据后，逮捕了早已被监视和控制的杜天、老梁、黄队长等人。刘成功在顾阳纪委的内线虽然行事谨慎，而且早已调离纪委，但还是被专案组挖了出来。在被专案组带走时，杜宇送给他的现金依旧整齐地码放在家中的保险柜里，分文未动，而他的名字永远地烙上了耻辱的印记。

专案组在一处荒凉的土坡下，挖出了薛阿力的尸骨，遗骸还保持着被杀害时倔强的姿势，下颌张开着，仿佛要向众人述说其短暂而又艰难的一生。经过法医鉴定，其颅骨有贯通式枪伤，子丨弹丨正是来自那把捷克cz83型小手枪。矿难中死去的其他六名贵州籍民工的遗骸也在顾阳与林阳交界处的一个小山包中起出。冯远明将贵州赶来的家属带到了现场，十几年的时间，已经流干了他们思念的眼泪，面对一堆堆白骨，他们宁愿相信这不是他们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