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阳仔细端详了一下,一拍桌子说:“是你,耿光亮!市劳模,了不得,了不得!”
耿光亮笑着说:“张部长好眼力,当年我可是去过省城,上过电视的。”
张新阳说:“耿师傅,厉害,厉害!”
耿光亮看着张新阳年轻的面孔,刚才的兴奋劲儿便消失了,他暗着脸、摇着头说:“唉,好汉不提当年勇!可惜,时运不济,最后还不是落了个看棺材盒子的结果。时运不济呀!”
张新阳听出耿光亮也是个失意之人,便用宽慰的口气说道:“您别这样说,毕竟一个公司也就一个董事长,您虽然没有混个一官半职,不也落了个清闲自在?这栋楼里,谁还有您这般自在?”
耿光亮的脸如同孩子般转悲为喜,自我安慰道:“张部长说得也对,我这儿呀,还真是跳出五行中,不在三界内,这是神仙般的自在。”
张新阳见耿光亮的脸上又泛起了喜色,便趁热打铁说:“您能讲讲这些照片上的人吗,我看看有没有可挖掘的故事。”
耿光亮说:“这些人有的我不认识,有的人早已退休多年了,不过有些人的奇闻逸事还是不少。张部长要有时间听,我就当给你讲故事了。”
说着,耿光亮把他认识的人一个个地指给了张新阳,口中滔滔不绝地讲着他这些年听到的关于这些人的奇闻逸事。当他把手指到李满贵头上时,张新阳的心猛地跳了几下,他装作漫不经心,听耿光亮说道:“这个李满贵,退休后身体硬朗得很,可没想到,买彩票中了个三四十万的二等奖,这一高兴,半身不遂,不能动了,之后没两年就一命呜呼、驾鹤西游去了,你说说,这不是乐极生悲吗?”
张新阳刚刚燃起的一点儿希望被耿光亮的一番话给浇灭了。张新阳有些不甘心,装作很随意地问:“其他这几个人你认识不?”
耿光亮瞅了一眼摇摇头说:“不认识,这个李满贵也是因为办退休手续时,档案有点儿不合适,和我大吵一架后,我才认识他的。”
张新阳失望地摇摇头,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叫翟林的人的照片上,他肯定在哪儿见过这个人。这时耿光亮又说道:“这个李满贵,不仅嘴巴臭,尾巴还翘,老把自己当个人物,没想到老天也看不惯他翘屁股,给了块糖,便一个巴掌把他打到地狱了。”
张新阳听到了嘴巴和尾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在东矿区宿舍楼听到的“三巴”的段子。翟林?翟林不就是那个管宿舍的老翟吗?他听任伟杰说过,这个老翟是有人打了招呼才从军屯矿调到东矿区管理职工宿舍的,而且在整个东矿区,只有他和任伟杰一样,工资是从乱石滩矿单列的。想到这些,张新阳确定,翟林就是那起事故背后选择了活的人。
夜幕下,张新阳开着车来到了他在东矿区的宿舍。自从出了事以后,他托任伟杰将行李送到了公司,自此再没有进入过这个房间。他从包里摸出了钥匙,插入自己曾经住过宿舍的门。门锁并没有换,他轻轻一拧钥匙,门开了。
张新阳打开了灯,房间保持着自己最后一次离开时的模样。被子散乱地堆在床角,桌子和台灯上落着一层灰,暖瓶中还有半暖瓶的水。他轻轻打开了铁皮柜子,里面还有两瓶罐头,一瓶没有开封,另一瓶吃了一半,剩下的橘子上长满了绿色的斑块和白色的绒毛。张新阳坐在床上,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那个噩梦般的夜又出现在眼前。倘若那晚自己不坚持跟着高大个下井,或许现在又是一种不同的心态和境遇。
也正是那场噩梦,让他懂得了生的可贵,懂得了还有比活着更可贵的爱。那场噩梦,既让他看到了人性的贪婪,又让他看到了人性的大爱。一场噩梦让他失去了许多,得到了许多,成长了许多。
张新阳正躺在床上发呆,宿舍的门被轻轻敲了几下,随即就被推开一条缝。老翟呵呵地笑着,把半个身子从门缝探了进来。张新阳看到是翟林,像发现猎物似的,眼中闪着光,盯着老翟说:“是翟师傅,快请进,请进。”
翟林脸上依旧带着笑,边往房间里走边说:“我从外面回来看见这个房间的灯亮了,我想着一定是张部长回来了。没有什么特殊情况,这间房一直给您留着呢,欢迎您随时回来。”
张新阳起身拉来了一把椅子让翟林坐下,亲切地说:“翟师傅,好久不见了。”
翟林呵呵笑着点了一根烟,有点儿不自在地半坐在椅子上说道:“张部长,我一直想去看看您,可又不知道该去哪儿找您。您是福大命大造化大。说句迷信话,您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张新阳说:“是高大个救了我一命,没有他,我早就死在井下了。”
翟林收起了笑,面带沉痛地说:“大个是个有本事的人,敢拼敢闯,真是黄泉路上无老少,年年轻轻就这样走了,只可怜了家里的孤儿寡母了。”
张新阳不想再把话题引向高大个,现在任何对高建义的评价都是一种消费,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的。翟林见张新阳不作声了,也就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短暂的沉默后,翟林干咳了两声说:“张部长这次回来有啥事?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张新阳说:“上次离开这儿就再没回来过,一些人的资料放在了这儿,今天准备用才发现不在手边,便回来一趟。”
翟林客气地说:“您给我打个电话,我给您送过去嘛,大老远地还跑一趟。”
张新阳笑笑说:“我在这儿已经给您添不少麻烦了,怎么还敢再劳烦您。我开着车呢,也就一会儿的事。再说,这么长时间了,也想回来看看。翟师傅,我今晚不回公司了,就在这儿住一晚,也许是最后一次在这儿住宿了。您呢,要没啥事就陪我聊聊天。”
老翟搓着手说:“瞧您这话说的,能陪张部长说说话,是您看得起我老翟。”
张新阳看着有些拘谨的翟林,话锋一转说:“翟师傅,我记得您说和程三三一起上过班,那应该在军屯矿啊,怎么跑到乱石滩矿了?”
张新阳看到翟林眼中划过一丝不安,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只见翟林眨巴眨巴眼睛,拉长了声说:“没错,一开始我和三三都在军屯矿下井,后来我受不了井下的艰苦,拉关系、走后门总算是调到了井上,参加了劳动服务队,再往后,公司内部人员整合,我呢,图个清闲,报名来了乱石滩,就这样,我这半辈子就这样交代了。”
张新阳问:“我听说翟师傅年轻时也是多年的先进,按当时的环境和形势,您这样的条件提个干部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到现在怎么也能混个什么主管之类的,可您为啥会选择来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