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腿被轧断后，张新阳和赖峰来的时候，我提到了薛阿力。祸事从此就来了。那天晚上，那几个畜生就是问我薛阿力的事儿。他们走后，我想起了薛阿力的包袱，直到看到包袱里的那封信，我才知道那几个畜生说的矿难是什么。我觉得，薛阿力一定是让他们害死了。我如果说什么都不知道，咱们这个家就永远没有太平日子了；我要说了，他们一定会想办法灭口。思来想去，我只有死这条路了。只有我死了，他们才会安心。爸爸唯唯诺诺一辈子，没有给你一个幸福温暖的家，如今只有把这条命送给你，你若能有个美好前程，爸爸死也瞑目了。

爸爸知道你是个听话的孩子，我叮嘱你的，你一定会听的。但我还是怕你忍不住好奇心打开这封信，如果你真的看了，爸爸还是那句话，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要说。等将来有能力了，再给爸爸和薛阿力他们申冤。美丽，爸爸走了，爸爸是那么爱你，那么舍不得你。

读到这里，张新阳的眼中已经噙满了泪水，他读懂了另一个程三三，那个唯唯诺诺的人，居然如此有勇气，那是父爱，最无私的父爱，最伟大的父爱！

他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又把两份材料反反复复地读了几遍。困扰他心中的谜团终于解开了。几个无辜的生命毫无声息地消失了，父母妻儿还在翘首期盼着音讯全无的他们，而他们早已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化作了具具白骨，而这一切，只是为了少数人所谓的政绩。

随后他又想到了刘成功斑白的鬓角、坚定的决心和意志，还有医院中轻轻抹去他眼泪的那双手，一种慈父般的感觉又涌上了他的心头。张新阳把那一沓纸使劲扔到了地下，随即又捡起来用塑料袋一层层地包好。他的思绪一片混乱，他无法取舍，也无法抉择，美丽眼中渐渐熄灭的希望再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他紧紧闭上了眼，把自己狠狠地摔在了床上。

刘成功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张新阳轻轻敲了敲，刘成功嗯了一声，张新阳推门走了进去。刘成功见是张新阳，便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张新阳先开口说道：“董事长，您找我？”

刘成功的嘴角稍稍翘了一下说：“新阳，最近怎么样？”

张新阳说：“还好，还好。”

刘成功说：“那就好，有件事儿想和你商量商量，看你还愿不愿意干？”

张新阳有些吃惊，他从来没有见过刘成功会以这种口气和下属交谈，或许是什么私事，可自己又能帮到刘成功什么忙呢？

张新阳有些疑惑地说：“董事长，您客气了，有啥事儿您就安排。”

刘成功又笑着说：“还是东矿区改革的事儿，我还想让你继续搞下去。”

张新阳一听是这件事儿，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虽然距离上次出事已经有段时间了，但一提到东矿区，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地狱般的避难洞。窒息感再次笼罩在他的心头，他的脸孔渐渐没有了血色。

刘成功看到张新阳的脸色惨白，知道他还没有从那场矿难中彻底缓过劲儿来，于是连忙改口说道：“好吧，新阳，我知道那件事对你的影响非常大，我就不为难你了。”

张新阳愣了愣神，窒息感慢慢消失了，脸色也恢复了。他盯着刘成功说道：“不，我服从安排。那天的事儿已经过去了，我张新阳大难不死，就应该勇敢地面对过去，没有什么为难不为难的。”

刘成功的眼睛亮了一下，起身踱到了张新阳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样的，从你身上我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张新阳正视着刘成功，话锋一转说道：“只是，新阳有些自己的想法，想和董事长说说。”

刘成功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说。

张新阳略略思考了一下说：“董事长，我建议您放弃出让东矿区的计划。我亲眼见到了矿区的困难，真要把它卖掉，那些职工的日子可就没法过了，我们还是考虑考虑郭总的改制方案吧，我觉得他的方案还是基本符合集团的利益的。”

刘成功拍在张新阳肩膀上的手僵住了，他用诧异的目光看着张新阳，许久才冷冷地说道：“我会考虑的，你先出去吧。”

华灯初上，新世纪大酒店1025房间，赖峰听完了刘成功对张新阳的看法，一屁股坐在藤椅上，一气呵成地完成了掏打火机、打火点烟的动作。他迅速收起打火机，把点燃的香烟放在嘴边，猛吸了几口，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

刘成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怎么样，事与愿违了吧？”

赖峰无奈地耸了一下肩说道：“谁知道他去了会遇上出水呢。他从地狱门前捡回了一条命，思想有点波动还不正常？他不想干我们再物色其他人。离开张新阳，我们还不办大事了？况且他还有把柄在我们手中，你还怕他反水不成？他要敢有啥小动作，兄弟们立刻就能把他办了。”

刘成功的目光从赖峰脸上移到了窗外，他看着繁华的夜景，叹了一口气说道：“只可惜，他是一个好苗子呀。”

赖峰吸了一口烟说：“依我看这事儿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年轻人血气方刚，有点冲动是正常的。他就是受了高建义的影响，两人一起出生入死，高建义一定是对他说了什么，他往心里去了。他不想干，我们就晾他一段时间，等他想通了，再把他用起来，不会浪费了您老人家的人才的。”

刘成功苦笑了一下说：“我也不全是因为张新阳。东矿区的效益为什么上不去，你我都清楚。我觉得老关也或多或少看到了这一点。他们真要是抓住了什么不合常规的地方给捅出去，我们的计划就怕会流产了。再有，毕竟我们的目的是拿不上台面的，只怕是……”

赖峰说：“大哥，你怎么变得这么畏首畏尾了，这几年关于东矿区的所有决定，哪一项不合乎规定？就是大罗神仙也找不见一点儿把柄。”

刘成功冷笑了一声说：“规定？规定是谁定的？这个不是防火墙。我们还是要小心为上。”

赖峰脸上露出了一丝转瞬即逝的诧异，随即又明白了什么，脸上挂起了微笑，他弹弹烟灰说：“还是您看问题看得透，一针见血，一针见血啊！不过老关一向谨慎，即便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只要没有十成的把握，就不会贸然行事的。我们的计划只要付诸实施，应该很快就会完成，到时候让老杜稍做手脚，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刘成功再次皱起眉头，不无焦虑地问：“所以，计划还得加快推进。若不用张新阳了，我们用谁合适呢？”

赖峰嘬着牙花子说：“张新阳确实是最佳人选，只是他现在这状态……唉，真是可惜了。用张俊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