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的目光就如同他们飘忽不定的未来一般,游离在任、张、高、周四个人之间,直至任伟杰宣布散会,始终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张新阳的手机铃声把他的思绪从阴冷潮湿的会议室中拉了回来。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是刘诗雅。电话接通了,刘诗雅的声音始终那样甜美,她轻声问:“你去了矿上了吗?那边怎么样?”
张新阳说:“挺好的,哪儿的黄土不埋人啊!”
刘诗雅说:“呸呸,你就不能正经点儿吗,瞎说啥丧气话呢。”
张新阳笑着说:“我说诗雅,你这大学生怎么也这么迷信呢?”
刘诗雅说:“人家关心你嘛。”
张新阳说:“没事,我是来挂职锻炼的,又不是劳动改造,你就放心好了。”
刘诗雅说:“林笑都和我说了,那儿的条件是你们单位最艰苦的,而且你还要下井,一想到这些我就心烦得很,你千万千万要注意安全。”
张新阳说:“你别听林笑瞎说,我现在住着单间,吃着小灶,又不用天天熬夜写材料,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儿呀才是真正的世外桃源呢。现在的我,每天都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想你呢。”
刘诗雅说:“讨厌,没个正经。那你啥时候能回津州?”
张新阳说:“等我把这边的工作安顿好了,往后想你的时候,随时都能开车回去看你。”
刘诗雅将最近单位的事情讲给了张新阳听,虽说都是些琐碎的小事儿,张新阳却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科打诨,博刘诗雅一笑。张新阳只是听,并没有把自己的事儿说给刘诗雅,他不想让她沾染太多的凡尘俗事,他只要她快乐、无忧,在他的眼里和心里,她永远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王语嫣。两人的电话一直通着,直至手机电量耗尽关机。夜深了,彼此的思念却越来越浓。
晨光洒在东矿区2号主井满是斑驳的墙壁上,电影胶片般刻录着岁月的痕迹。乌黑的井口向下延伸,一直通向井下亿万年前形成的那片乌黑森林。张新阳和高建义在作业巷道两侧昏黄的灯光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井下的空气潮湿而又污浊,两人头灯上射出的光束凝固在这有限的空间,无数飞舞着的煤尘让光束成为一根煤柱,直直地随着他们脚步的移动改变着方向,不时有工友从他们身边走过,在这为了生存而透支着生命的狭小天地,张新阳和高建义如同支撑巷道的钢架一般,可以忽略不见。
高建义仔细查看着安全保障设施和生产作业设备,从兜里摸出一个满是煤泥污垢的厚厚的笔记本,一丝不苟地记录着检查情况和发现的问题。张新阳茫然地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这几年的成绩和骄傲,在这用现代工业文明所划破的亿万年沉寂中,是那样微不足道。这儿,才是真正的顾阳焦煤集团。
整整一个上午,张新阳和高建义都在井下巡查。两人跟着下早班的工人一起升井后,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张新阳站在澡堂的镜子前,看着自己满是疲惫的身形和满脸的煤灰,他对着镜子中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笑了笑,似乎是在对自己说:张新阳,你今天才算真正成了顾阳焦煤的员工。
澡堂的热水池子中漂着一层油泥和煤屑,这池水每日要等到12点多下了二班的职工洗过之后才更换一次。下夜班的工人洗过之后,澡堂管理员只将漂在上面的污物简单清理一下,再加热给下早班和下二班的职工用。但筋疲力尽的工人们并不介意也不拒绝这池子热水,他们一个个像煮饺子一样跳了进去,热水瞬间舒张了每个人的毛孔。他们把廉价的肥皂涂满了整张脸,然后又像只泥鳅般把头钻进污浊的水中,出水时,露出一张或年轻或苍老但眼中都布满血丝的滴着水的脸,而后他们又大声喧哗着、吵闹着、说笑着,吹着口哨,哼着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一天劳作的疲惫。
张新阳接受不了那池浑浊的水,他把自己放在花洒下,任凭热水流遍全身,听着池子中工人们的谈话,他们聊的话题永远离不开张三老婆跟着大款去了南方,李四赌博输了好几万,王麻子老婆又和谁好上了,赵六儿子考上了大学却退学打工去了等等。偶尔有人提到矿上的效益和改革,所有人就都沉默了,但这沉默也只是短暂的,因为很快就会有人说:“你操这个闲心有蛋用?我不管他们怎么折腾,谁要砸了老子的饭碗,我灭了他全家!”随后在大家的起哄声中,他再补充一句,“不信?你看着,老子要是做不到,就是**养的!”
一个月的时间不算长,但也绝不短。张新阳已经适应了井下的工作。井下的所见所闻让他对东矿区改革坚定的信心开始动摇了,他隐约意识到,刘成功的方案并不是万全之策,而郭志明、高建义、周思一干人的想法也并非空谈,他开始犹豫,开始迷茫,开始重新思考一切。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深入的相处,高建义对张新阳的态度也开始慢慢转变。张新阳能吃得了苦,也能受得了罪。井下的工作除了脏险苦累外,并没有多少技术含量,他也很快就掌握了井下的基本技术规范和主要设备的操作流程。张新阳并非他们想象的那么弱不禁风,也不完全是他们印象当中只会夸夸其谈的“笔杆子”。更为重要的是,张新阳的适应能力很强,很快就和工人们打成了一片。这些都让高建义他们闻到了张新阳身上的“泥味儿”,高建义他们开始称呼张新阳为张部长,而周思更是直截了当地称呼张新阳为小张,他们之间隔阂着的冰雪开始消融了。
高建义开始和张新阳有了交流,张新阳偶尔也会请高建义和周思一起去混合着酒精和汗臭的小餐馆。在呛人的散酒的刺激下,一天的疲劳在他们肆无忌惮的喧嚣中发泄,可无论他们谈论什么,最终都绕不过一个话题——矿上的出路在哪里?
高建义总是意味深长地说:“张部长,目前矿上就是这么个半死不活的现状,我们的井下不是没有煤,我们的工人不是不好好干,但技术、设备跟不上,自主销售权统得太死,产量和销量总是上不去,兄弟们的日子难啊。”
这个时候,周思总会补充道:“小张,以前你总说这个新创焦化厂创了效、盈了利,可矿上的职工也就涨了两百块钱的工资,什么效益不效益的,我们根本体会不到。唉,要是上次郭总的方案能通过就好了。我给你盘算盘算。第一呢,政策上我们有林阳县里支持,不再像现在这样,哪个部门都要来揩油,就是办不了事。第二呢,经营上有民营管理团队闯市场,自己采煤自己卖,这么好的市场环境,哪儿能不赚钱呢?第三,有政府和集团公司控股做后盾,无论咋样,兄弟们不用担心下了岗。真要是这样,嘿嘿,不管哪个矿、哪个厂的人,都得羡慕咱东矿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