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峰也微笑着说:“给张新阳提一提级别,正科级调研员,让他去东矿区挂职锻炼半年,岗位就放到现场,该熬夜熬夜,该下井下井,让他真正和高建义、周思这帮子干部工人好好接触接触,以他那臭知识分子的性格,用不了两个月的时间,就会领教到这帮人的尖酸刻薄、鼠目寸光了。到那时候,他自己会彻底放弃他那些幼稚的想法的。等他不再那么偏执了,我们再把他调回到副部长岗位上,我想他绝对会拼命推进我们的计划的。到那时,他巴不得那帮人立即下岗呢。”
刘成功笑着用手指了指赖峰说:“你呀,高!就按你说的办!”
张新阳懒懒地躺在床上看着手中的调令,他怎么也没想到刘成功会让自己去东矿区挂职锻炼。上午赖峰语重心长地说董事长想要让他深入了解现场,这关系着下一步改革方案的成效,可以说任务艰巨,可一想到要和高建义、周思这些人打交道,他就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儿时调班后,那种在别人异样目光中的陌生、孤独、无助的感觉再次袭来,令他久久无法摆脱。
第二天,赖峰、郭志明与张新阳一道来到乱石滩矿报到,经理马彬和书记段树铭依旧很热情地接待了他。寒暄一番,几个人便驱车来到了东矿区,还是在那间阴冷潮湿的会议室,赖峰宣读了公司的人事令,负责东矿区的即将退休的副经理任伟杰代表东矿区对张新阳的到来表示了欢迎,高建义、周思等干部不阴不阳地表了态。从今天开始张新阳便算是东矿区的一员了。
赖峰和郭志明走后,任伟杰带着张新阳来到了破旧的宿舍楼,打开二层靠东边的一间房。这间房显然已经好久没人住了,老式的木框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土,窗户两边的墙上钉着两颗大钉子,直直地拉着一根铁丝,铁丝上的窗帘早已不知去向,只有几个夹子挂在上面孤零零地来回摆动着。东边摆放着一张简易的钢管床,床板上横七竖八地扔着几张旧报纸,墙上贴着几张罗中旭、陈明、古惑仔的画报。西边靠墙放着两个老旧铁皮柜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张新阳把随身携带的手提包扔在床板上,在地上来回走着打量这间简陋的宿舍,上次来矿上他都吃住在矿区的办公室,条件虽不好,但也还不算简陋,可眼前的宿舍楼简陋到如此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任伟杰轻轻咳嗽了一声,张新阳回头看时才发现,任伟杰也在尴尬地看着他。任伟杰曾经是公司上下公认的实干家,也正因为如此,这些年一直是哪儿最艰苦派他去哪儿。开始任伟杰干劲十足,他是同一批干部中第一个享受副科级待遇的技术干部。但十年过去了,同一批的干部一个个都提拔到了领导岗位,只有他还是一名享受待遇的救火队员。他渐渐明白了,不是所有的努力都会有回报的,有的时候越努力越不幸。对职场深深的失望让年过四十的任伟杰放弃了自己的执着和梦想,久而久之,在救火队员的岗位上,练就了一把“和稀泥”的好功夫。如今,他在这东矿区负责,只管把这摊泥和好,其他事情一概不闻不问,日子过得也算是自在,也没有了别的想法,再有两年他就可以光荣退休了。
任伟杰看着这位正科级的调研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张部长,我也是早晨才接到通知,没顾上提前准备。你看这环境……”
张新阳看着满脸歉疚的任伟杰,竟莫名生出了些许同情,他笑笑说道:“没关系的。”
张新阳和任伟杰正在聊着天,宿舍楼道中渐渐热闹了起来。任伟杰看了看手表说:“12点了,这些老娘们儿又开始做饭了。走吧张部长,我请客,咱俩找个小饭店,我们边吃边聊。”
张新阳想要拒绝,可看看这简陋的宿舍,自己确实也无法解决午饭问题,于是笑着说道:“那我客随主便,中午就劳烦任经理了。”
任伟杰笑了笑,替张新阳把包放到了柜子里,拍了拍手说:“我告诉管理宿舍的老翟了,下午让他找几个老娘们儿把房间好好打扫一下,再把窗帘被子暖瓶啥的都配上,晚上回来就像个宿舍了。包先搁柜子里,别让那帮老娘们儿给弄脏了。”
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位中等身材、有点儿驼背的中年人。他看到任伟杰后,脸上立即堆起了笑。任伟杰对他说道:“老翟,这位就是张部长,董事长的大秘书,现在来咱们这儿挂职锻炼。你一会儿吃完饭找几个娘们儿,按我上午交代的好好收拾一下,该配的生活用品全部配上,听到了吧?”
老翟连连点头说:“知道,知道,大领导来了,哪能不好好收拾呢。任经理,您就放心吧。”
张新阳忙说:“老任,把生活用品给我配上就行了,其他就不用麻烦翟师傅了,等我晚上回来自己收拾吧。”
任伟杰笑道:“张部长,以后你不用和这老小子客气,有啥事吩咐他就行,这就是他分内的职责,他要不愿意干就滚蛋,想干的人多呢。”
老翟满脸堆笑地说:“对,对,领导,这点儿小活哪能让您亲自干呢,我一定弄好,保准让您满意。”
任伟杰对老翟说:“行了,快吃饭去吧,这几天婆娘不在,你别给我嘚瑟,再有什么花花事儿,我可不管了。”
老翟依旧满脸堆笑道:“任经理,瞧您说的,我老翟还是能管住三巴的。”
说完,毕恭毕敬地退出房门走了。
张新阳看着任伟杰问:“老任,啥是个三巴呀?”
任伟杰瞅了张新阳一眼,坏笑着说道:“就是管住嘴巴,别乱说;管住尾巴,别乱翘;再有嘛,就是管住**,别……”
任伟杰的话还没说完,张新阳“扑哧”一声乐出了声,紧接着便忍不住大笑起来。
任伟杰看着张新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乐着说:“张部长见笑了,这地方都是些粗人,权当一乐吧。”
张新阳依然笑着说:“你还别说,话糙理不糙,有点儿道理,有点儿道理。”
两人又笑过一阵,任伟杰带上了房门,把钥匙塞到了张新阳手中。楼道中叮叮当当的做饭声此起彼伏。任伟杰边走边说:“张部长,这几年咱们东矿区效益不好,井下的职工别说买房子,就租房子也蛮贵的,许多人又都想搬回宿舍来住。你别看这间房子不起眼,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呢,就二队的老马两口子找了我好几次我都没答应他们,这些人住进来就出不去了,我手头要没两间空房子,来几个新人就没地方安置了。”
张新阳连忙问道:“老任,这儿的职工每个月能收入多少呢?”
任伟杰说:“干部也就是个两千左右,职工一千出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