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副市长说：“小赖，市里对你们的方案还是很支持的，只是觉得风险稍大了些。我们今年改革的主方向是产业升级，增效创效，最应该防范的是投资风险。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要对这个方案进行风险评估和方案优化的。而且，就顾阳焦煤集团目前的情况而言，这或许是最佳的方案。”

会场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的时间并不长。王福阳问道：“曹市长，如果我们还有其他方案，市里会支持吗？”

曹副市长似乎也想缓解一下当前尴尬的氛围，爽朗地笑了几声说道：“当然支持，当然支持了。”

王福阳把目光移到了刘成功脸上，吞吞吐吐地说道：“那，我有一个思路，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成功在心里默默地说：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这是一场针对万顺焦化厂并购方案的反击战，这场战役，就在这一阵沉默中爆发了。

在心里默默预计事情发展走向的同时，刘成功不假思索地说：“王总，你尽管说，都是为了企业发展，没有什么当不当讲的。”

曹副市长也鼓励道：“老王，你可是顾阳焦煤的元老了，有什么想法，更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明言直讲嘛。”

王福阳轻轻咳嗽了一声，眼神中透出了一丝得意。他稳了稳心神，然后不慌不忙地说道：“我觉得，我们应该把改革的主动方向放到盘活企业资产上。具体来讲，就是对长期制约我们发展的乱石滩矿东矿区进行资产重组，引入林阳县和社会资本，让这个矿区在地方政府的全力支持和设备资本的现代化运作上重新焕发活力。顾阳焦煤作为股东，最多只是放弃控股权，不需要任何投入，就能解决一批人的就业问题，拉动林阳经济发展，还可以给企业带来一批可观的收入，而且，这个饭票是长期的。”

曹副市长略等了一会儿，拉长了声音说：“老王，你说得固然很好，我听着也觉得是那么回事儿，但想法不等同于方案，方案是需要全面调研论证的。”

话音刚落，郭志明声音洪亮地说道：“曹市长，这个想法我调研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郭志明脸上，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大家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曹副市长也饶有兴趣地问：“小郭，你是说你调研过？”

郭志明说：“是的。”

曹副市长仍然笑眯眯地回头看了看刘成功和关峡说：“既然小郭说调研过了，那就听听他的方案？”

刘成功微微笑道：“郭总是个爱琢磨事儿的人，有想法，有魄力。先前董事会也没听郭总提调研的事儿，既然他说调研过了，那就说说吧，也许还真就给顾阳焦煤找到另一条发展的新路呢。”

曹副市长点点头，又看看关峡说：“老关，你说呢？”

关峡还是一脸严肃地说：“那就听听吧。”

曹副市长说：“既然成功和老关没啥意见，那小郭你就说说吧。”

郭志明从文件袋中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调研材料，微微起身向曹副市长弯了下腰，随即清了清嗓子说道：“谢谢曹市长，谢谢董事长和关书记，首先我要申明一点，这个调研纯粹是我的私人行为，利用业务时间完成的，不代表任何人，所以也没有向董事会报告。其次这份调研报告中的观点也纯属于我个人的观点，只是我结合实际和数据，分析得出的结论，仅供大家参考。”

说到这儿，郭志明看了一眼曹副市长。当他的目光与曹副市长相遇时，他发现曹副市长也正在以一种鼓励的眼神盯着他。郭志明如同课堂上受到老师鼓励的孩子，立即提高了声音，读起了手中那份略显皱巴巴的材料。材料读到了一半，刘成功已经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这是一份分量十足、含金量极高的材料，里面提到的所有数据全部是经过专业论证的，所有方案也都是经过细致推演的，思维缜密，逻辑清晰，丝毫不逊色于万顺焦化厂的并购方案。

这一切是刘成功始料未及的，他根本没有想到或者说根本没有想过郭志明会搞出这么一份材料来。据他所掌握的信息，郭志明也只是召集了几个泥腿子干部开过几次会议，这几个泥腿子干部他多少还是熟悉的，他怎么也不会相信，高大个高建义、周司令周思这帮子人能搞出这么高质量的调研材料来。

显然，刘成功已经忘记了自己也是泥腿子出身，当年凭着一己之力拿下了军屯矿的设备改造工程，节资达两百余万，他也因此一战成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一直以来，他觉得自己的成功只是个特例，和有文化、有思想、有远见的大学生相比，泥腿子就是泥腿子，注定是成不了什么大气候的。他主政这几年，几乎没有从工人中招聘过干部，高建义、周思这批人的招聘，也无非是他平衡班子的一个筹码，至于他们以后的成长，他从来没有考虑过，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吧！

此时此刻，刘成功才意识到自己错了。许多时候人的能力与学历并不成绝对的正比，一些人也许没有学历，但学习的脚步是不会停下的，他们在逆境中的挣扎以及对改变现状的强烈渴望，让他们变得无比自律、无比上进。天长日久的累积，让他们的能力如同火药桶中满满的火药，只需一丁点儿火星，就会释放出强大到让人恐惧的威力。

可惜，此刻的刘成功醒悟得太晚了。郭志明读完这份材料，会场先是一阵安静，紧接着曹副市长鼓起了掌，随行的人员也跟着鼓起了掌，接着王福阳鼓起了掌，关峡鼓起了掌，然后整个会场的人都鼓起了掌。掌声打乱了刘成功的思绪，刘成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机械性地附和着众人拍了拍手，几秒钟后掌声停了，会场又恢复了安静。

曹副市长看看刘成功说：“成功，早就听说顾阳焦煤人才济济，今日一见果不其然，顾阳焦煤还真是藏龙卧虎的地方。”

刘成功说：“郭总是组织培养多年的青年干部，要论能力和水平都是没的说的。否则组织上也不会把这份担子压到他肩上。”

曹副市长又问：“刚才小郭的方案怎么样？”

刘成功说：“曹市长，不瞒您说，郭总的这个方案我也思考过，只是相对于顾阳焦煤的长远发展而言，这只是个修修补补的小课题，以后也能干。但扩大规模，增加体量的机遇却是稍纵即逝的。”

曹副市长笑着说：“扩大体量固然重要，但减少存量也同样重要。小课题做精了、做实了也是大课题，这也符合当前国家的经济政策，也是省里企业改革的主攻方向嘛。我看小郭的这个方案也可行。”

曹副市长说完，端起了水杯，慢慢地吸了一口浓茶，又缓缓地咽了下去，喉结咕噜一动，便再不动作了。

刘成功沉默了。关峡一直沉默着。会场也沉默了。

所有人都试图从刘成功和关峡的脸上读出些什么，但所有人都没有从两人脸上读到任何信息。

沉默仍在持续着，但所有人都清楚，沉默终究会被打破的。今天郭志明已经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