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阳说：“正好我也一个人，你要没啥事的话和我走走，聊会儿天。”

程美丽嗯了一声，小妹妹般跟在张新阳身后向前走去。

程美丽也许不懂她母亲。两年前，也是快要过年的时候，只剩下一条腿的程三三自杀了。那年除夕，娘俩看着空荡荡的家，抱头痛哭了一场。春节带给他们的是无限的凄凉。上了大学后，程美丽心头的那块伤疤慢慢结了痂，可她母亲受的伤，又有谁能去治愈呢？

张新阳边走边说：“让她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也好。给她时间，时间能治愈一切。”

程美丽忽地也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眼泪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张新阳见美丽的样子，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不合适了，赶忙转移话题道：“怎么样，大学生活还好吗？”

程美丽说：“同学们对我都挺不错的，大家知道我的情况后，都不嫌弃我，有集体活动都叫我参加，还不让我花钱，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张新阳笑着说：“那就好，说明我们美丽人缘好。不过老让别人请客也不是回事，适当地也请请别人，别让人家觉得咱不懂事。”程美丽只是边应承边点头，张新阳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说：“哎，美丽，一说请客，我想起个事儿来，你的零用钱够花吗？”

程美丽支吾着说：“够花，够花。”

张新阳回忆了一下当年的两笔赔偿金说：“够个啥嘛，现在物价涨得这么快，你妈还要看病吃药。公司一个月给的一千来块钱，能够吗？以后每个月我再给你五百，直到你毕业，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别受了委屈。”

程美丽低下头，张新阳说得没错，程三三死后结算的钱，刚刚够她上大学的学费，而公司每个月发的赔偿金，他和妈妈两人花得紧巴巴的，生活捉襟见肘。于是这个暑假开始，她便在华州的一家餐厅当起了服务员，其他服务员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她都干，老板见她勤快，破例答应她开学后再来打工，而且给她按每天75元的标准结账。即便是这样每周打两天零工挣的钱，也就刚刚够她填饱肚子，所以，一年的时间张新阳几乎是没有见过她的。

可这些，她不想告诉张新阳，上大学报到前，张新阳送了她一部手机，她说什么都不要，张新阳硬是给她塞到了包里，说出门在外方便些，而且每个月都给她交话费，她欠张新阳的太多了。听张新阳又要给她钱，连忙摆手说道：“不，我怎么能随便要你的钱呢？”

张新阳知道程美丽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又说道：“怎么了？算我借给你的还不行吗？等你毕业上班了，赚钱了，再慢慢还我。”

程美丽说：“那也不行，到时候我还你，你又不要了。”

张新阳笑道：“怎么，怕我是黄世仁？要拿喜儿来抵债？”

程美丽臊了个大红脸，说：“不是，不是。”

张新阳见美丽脸红了，也就不再开玩笑，他郑重地说：“那就这么定了，下个学期，每个月我把钱给财务部，让他们一并给你打到卡上。”

程美丽说：“那，我有个条件，你必须答应我，等我毕业后挣钱了就还你，你可不许不要。”

张新阳笑着说：“行，我答应你。”

程美丽顽皮地伸出了手说：“来，拉钩。”

张新阳说了声“小鬼头”，就和程美丽拉了钩。这500块钱，对现在的张新阳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对程美丽来说，却是近一个月的生活费。张新阳看着眼前这个活泼的女孩，又想到了程三三，他最后一次见到程三三时的场景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在他眼前。程三三曾想和他说的那番话，他并没有听到，也再也不会听到了。

程美丽看着张新阳发愣，轻轻推了他一下问道：“新阳哥哥，我还没有问你呢，为啥你还在顾阳，不回家过年了吗？”

张新阳意识到自己走神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不回了，单位有事，走不了，等过完年不忙了再回吧。”

程美丽眼睛一眨，说道：“那我明天上午给你包饺子，包好煮熟了给你送过去。”

说起饺子，张新阳想起刚才李延道打电话问他吃什么馅儿的饺子，他的这个年是不缺饺子吃了。可他看着程美丽兴致勃勃的样子，又不好拒绝，于是说道：“呦，小丫头了不得嘛，还会包饺子。行，我呀，就等着尝你的手艺。不过别太多，我那儿没冰箱，吃不了就坏了，那就可惜了。”

程美丽笑着说：“好嘞，新阳哥哥，我要是包得不好，你可别嫌弃啊。”

张新阳拍了拍她的头笑着说：“小鬼头。”

腊月三十，清晨。张新阳让外面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惊醒了。他伸了个懒腰，边穿衣服边自言自语道，顾阳的习俗咋是这样，大早晨放鞭炮。在他们永宁县，只有初一早晨才有这样密度的鞭炮声呢，真的是十里不同俗。

张新阳懒洋洋地趿拉着拖鞋，拿起洗漱包去水房洗漱，倒班的职工这个点儿正在交接班，现在整个楼层就只剩下他张新阳了。楼道安静得出奇和外面鞭炮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洗漱完回到宿舍，手机嗡嗡地响了，张新阳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是王岩。

张新阳接起电话放到耳边，听筒中人还没说话，笑声就先来了。王岩呵呵说道：“新阳，听说你没回老家过年？中午来我这儿。”

大过年的，张新阳着实不想去王岩家，于是说：“姐夫，算了，算了，食堂啥都有，我就不过去打扰了。”

王岩的电话显然是按着免提的，话音刚落，就听吴小清说道：“怎么，姐的面子也不给了？叫你过来就过来，瞎客气啥呀。”

张新阳忙说：“姐，您这是说的哪儿的话，大过年的，一家人团圆的日子，我过去不合适。”

吴小清显然是在忙着下厨，忙乱的脚步声中，她的声音忽高忽低：“我们晚上才去你姐夫家吃年夜饭。中午就我们三口子，你过来还热闹些，就这么说定了，中午过来啊，我就不再给你打电话了，呀，呀，锅，快，油，油……啊，新阳，就这样啊，不说了。”

电话中一阵手忙脚乱的嘈杂声，随后传来了嘟嘟的忙音。

张新阳无奈地摇摇头，其实他今天只想在宿舍待着，积攒了一年的疲乏也只能在今天彻底放松一下，可现在盛情难却，吴小清两口子的这顿饭也就不得不吃了。他打开柜子，拿出带密码锁的盒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几万块钱。这是孟勇送来的分红，张新阳从一沓崭新的钱里抽出一千块钱装在了上衣兜里，看看手表已经快十点半了，他拿起手机正准备给美丽打电话，宿舍的门被人轻轻敲了几下。

张新阳开了门，只见程美丽穿着厚厚实实的羽绒衣，手上还戴着一副花手套，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张新阳见是美丽，赶快把她让进了房间。

美丽跺了跺脚说：“今天好冷啊，冻死我了。”说着把保温桶放到了桌子上，摘了手套，两手放在了冻得通红的脸上来回搓着。

张新阳搬过把椅子放到美丽跟前说：“快坐，喝茶不？我给你泡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