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表的指针指向了深夜11点钟，放在枕边的手机却亢奋地响了。张新阳没有看手机，就已经猜到是谁了。

“新阳，了不得啊，时代楷模，全省的名人了！这下县长得请你回来做报告了！”手机中传来了孟强亢奋的声音。

张新阳并没有接孟强的话茬儿，平静地说道：“孟总，大半夜的不是为了给我读报纸吧？”

孟强还是继续爽朗地笑着，显然很兴奋，大声地嚷道：“你有你的喜事，我也有我的喜事。不过你的喜事是你自己的，我的喜事呢，是咱俩人的。焦化厂第一笔买卖成了，猜猜赚了多少钱？”

张新阳说：“刚开张，不赔就行，赚多赚少都无所谓啦。”

孟强笑声更大了，继续兴奋地嚷道：“我孟强的字典里还没有赔钱这两个字呢。第一单，净赚10万。按咱们的约定，有你的两万，你给我个账号，三天后我就给你汇过去。”

两万块钱对张新阳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张新阳的心猛地跳了几下，他尽量压抑着自己的兴奋，平静地说：“先在你那儿放着呗，着个啥急。我也不用。”

孟强说：“新阳，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打开亮话。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呀。这一单赚的10万块钱，除付了你的分成，再打点打点关系，也就所剩无几了。哥们儿有个建议，想和你商量商量，你拿10万，算入股，哥们儿把利润分成再给你提一成，咱们三七开。你的股本，我保你一半。就是说，真要赔钱了，我保你5万。哥们儿手头确实紧，就算帮我一把了，怎么样？”

张新阳的脑子快速运转着。当孟强说的时候，他已经把这个账算清了。他听着孟强侃侃而谈，不禁挑起了大拇指，暗暗想道：这个孟强，真不是白给的，他这是把我算透了呀！有进有退，可攻可守，还给自己留足了面子。就这一个月10万的盈利和三七开的诱惑，是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

孟强话音刚落，张新阳就说：“咱哥俩客气啥，我这手头还有借来准备买房的几万块钱，明天给你汇过去。至于盈利还是二八开！”

孟强说：“好，不愧是好兄弟，真他妈的敞快！这次的两万我就先给你入了股了。至于盈利，我说三七就三七，你也别和我客气。因为我还有个条件，你这股份只分哥们儿的盈利，不算资产股本。行不？”

张新阳哈哈大笑道：“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

孟强也大笑道：“成！就这么定了。你就等哥们儿从胜利走向更大的胜利的好消息吧！”

雨彻底停了，一切都安静得出奇。若不是听到钟表的指针发出的声音，张新阳还以为这个世界已停止了运行。他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刚才一咬牙答应了孟强，可这10万块钱，还真差着些，要从哪儿来解决？王一飞、王春亮、李荣，一个个面孔都在他眼前过了一遍，又被他一个个否定了。直到那个熟悉名字划过他的眼前——冯媛媛。

张新阳再次拿起了手机，编了一条短信：媛媛，有事用钱，能借点儿吗？编好后他反复地看了又看，犹豫了一会儿，发了出去。不一会儿，手机响了，冯媛媛发了一行字：我有两万，明天中午，我带到怡馨茶语。晚安！

中午的怡馨茶语人并不多，橱窗边的雅座上，张新阳和冯媛媛相向而坐，良久不语。张新阳接过冯媛媛用报纸包着的钱装到包里。冯媛媛只是叮嘱他别和李哲提这件事，这是她的私房钱。一壶茶飘着袅袅茶香，两个人却相视无语。经过上次公交车事故，他们都觉得彼此之间似乎多了些什么。

冯媛媛几次梦到了她和李哲牵着手走在夕阳的余晖中，而每次回头时都会发现，把她拥进怀中亲吻她的，却是张新阳。她告诉自己，这样的梦只是源于自己对张新阳的感激，可是每次的梦境却那样真实，她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恍惚是那年在病房里给张新阳换药时的兴奋与羞涩。她内心深处的某种情愫久久挥之不去。

张新阳看着走神的冯媛媛问：“媛媛，你怎么了？”

冯媛媛这才回到现实中，当眼前的这个人与梦境中的他重叠时，她的脸微微泛起了红晕，她试图转移话题，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喃喃地说：“没什么啦。新阳，要买房了吗？”

张新阳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和孟强的生意，这是他的底线，于是含糊其词地说：“嗯，是，计划是。”

冯媛媛说：“那就快和刘诗雅结婚了吧，祝福你！”

张新阳点点头说道：“媛媛，谢谢！真心感谢你！”

两人再次相视无语，刚才还遮住太阳的云飘到了更远的天边。正午的阳光透过橱窗，小提琴拉奏着一首《梁祝》，白色的杯盘折射着瓷白的阳光。一个恬静、安然的午后。两人静静地坐着，默默地看着对方。音乐停下时，两人会心一笑，起身走出了怡馨茶语。世间所谓知己，有时并不需要过多言语。

孟强的“子为”焦化厂渐渐步入了正轨。“子为”两字是张新阳的提议，取“孟”字的“子”和有所作为的寓意。尽管厂子不大，也不是多么正规，但生产、经营、财务管理却都井井有条。

起初，张新阳对这个有点儿玩世不恭的同学多少有些不放心，但是去过几次焦化厂后，见孟强确实是按照正规厂子的标准去管理的，他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在张新阳的暗中帮助和马彬的大力支持下，焦化厂生产用的焦煤基本上能足量供给。在焦炭市场持续向好的形势下，焦炭根本就不愁销路。

虽说张新阳和孟强有利益分成的约定，但这几个月，张新阳并没有从焦化厂拿走一分钱，除了入股的10万元，所有的盈利全都放在了孟强那儿，算是借给孟强的流动资金。这些钱在厂子最初的运作中，起了不小的作用，一个只有十几个工人的小小子为焦化厂，短短几个月就已经在永宁县颇有名声了。

这次张新阳请假回到大岗村，是因为接到了孟强火急火燎的电话——子为焦化厂有人闹事了。在北方的农村，当几百年、上千年的淳朴民风忽然遇到剧烈的变化时，所表现出的是村民心理上的无所适从和行为上的过激蛮横。

大岗村的村民传承着千年来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地里刨食的生活虽然艰辛，但比起背井离乡的打工生活，却又逍遥自在。虽然这些年有不少的青年外出打工，但毕竟没几个人混出个模样来，即便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大学生张新阳，也无非是抱着个铁饭碗在讨生活。张有才低声下气地四处借钱的事儿，早就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于是又有人感叹，考上大学了又能咋样？还不是照样没出息？还不如待在村里种地自在。

但这次不一样了，子为焦化厂开在了大岗村，几个村民在那里上班，这才几个月家里就买了电视机、买了摩托车。这还了得，当初去那儿上班的这几个人，可都是大家眼里天生卖“苦力”的人，他们怎么一下就过得比自己好了呢？于是，村民们陆陆续续要到厂子里上班，可孟强的厂子毕竟只是个小厂子，哪能容得下这么多人？如此一来，有的人便威胁说如果不安排他们进厂，就堵了厂子的路、断了厂子的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