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柳枝随着张新阳胡乱的思绪不停地摇曳着,直到手机在桌上振动起来,才把他的心思收回到一个熟悉却又好久没有响起的号码上——是冯媛媛。自从主动中断了和她的联系后,他已经好久没有收到冯媛媛的电话和信息了。好多次他试图拨通她的电话,但号码到了手跟前却又没有再按下去,他不知道在逃避什么,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害怕什么,总之他极力控制着自己,试图让冯媛媛渐渐淡出他的视野。但这个电话响起的时候,他发现一切的努力和这个电话相比毫无意义,医院病房中转身的微笑,是那样不容易抹去,这次,张新阳向自己妥协了。
怡馨茶座已改名为怡馨茶语,一字之差,平添出些许小资气息。随之改变的还有其风格,重新装修后已经与大都市的茶社别无二样,只是张新阳和冯媛媛已经好久没有在这里长叙了。
冯媛媛坐在张新阳对面,垂下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颊。许久,她抬起头紧紧盯住了张新阳,问道:“你不是在躲我吗,躲呀,怎么不躲了?”
张新阳没有接冯媛媛的话,眼睛瞥向了远处新世纪大酒店的霓虹。冯媛媛又说:“张新阳,你怎么了,说话呀!给你发信息你不回,给你打电话你不接,你要我怎么样?李哲都和你道歉了,你要我们怎么做?”
张新阳扭转了头说:“媛媛,你今天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冯媛媛说:“是又怎么样?”
张新阳喝了一口茶说:“我不想因为误会而影响你们的感情,没有什么原因,就这么简单。”
冯媛媛又说:“既然是误会又有什么可影响的?况且我们之间有什么?”
张新阳说:“是没什么,我们是朋友、知己。”
冯媛媛又说:“亏你还能说出知己,有你这样做朋友的吗?我和李哲吵了架都是他主动给我道歉。你呢,我三番五次给你发信息,李哲也给你打电话,你看你那架子,你把我当知己了吗?”
张新阳无言以对,面对眼前的冯媛媛,自己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大男孩,他知道自己是做得有点过了,低下了头看着杯中的茶叶慢慢舒展身姿。
冯媛媛看着沉默不语的张新阳,又说:“怎么了,我的大英雄?怎么不说话了,你查别人的能耐哪儿去了?”
张新阳猛地抬起了头,两只眼睛闪着猛兽般警惕的光,直勾勾地盯在冯媛媛脸上,冯媛媛被张新阳的这一举动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往后靠了靠,问道:“新阳,你怎么了?”
张新阳看着略有些受到惊吓的冯媛媛,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立即又恢复成了那个温文尔雅的张新阳,他问道:“媛媛,你说什么?什么查别人?”
冯媛媛也从刚才的惊愕中缓过了神,语气平缓地说:“就是什么天仪电子的问题,你不是在查王文吉吗?”
张新阳问:“你怎么知道的?”
冯媛媛说:“你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张新阳稍微犹豫了一下说:“是。”
冯媛媛又说:“谁让你调查的,为什么要调查?”
张新阳说:“这你不用管,你是怎么知道的?”
冯媛媛冷笑着说:“我是怎么知道的?好像世界上就你张新阳聪明,除非你不做,做了就会有人知道。”
张新阳说:“可这世上不平的事总得有人管不是吗?”
冯媛媛提高了音量说:“张新阳,你真把自己当英雄了?这世界大着呢,不平的事多着呢,你是干啥的?怎么着都轮不到你张新阳管,至少现在顾阳焦煤集团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张新阳说:“媛媛,谢谢,这个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是党员,我有这个责任和义务。我不能眼看着有些人不顾原则、不顾底线,拿着工人的生命去交易,去填饱自己的私欲,拿着职工赋予的权力去……”
张新阳忽然打住了自己的话题,他知道自己失语了,这些仅仅是自己的猜测而已,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而且也不适合在这个场合和冯媛媛说起。
冯媛媛见张新阳不说了,又说:“张新阳,你能不能不这么幼稚,还真把自己当成纪委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不要以为自己干得很保密,早有人盯上你了。你是不是还要把你调查的这些向你们公司、向纪委、向司法部门举报去?你醒醒好不好?”
张新阳看着冯媛媛着急的样子,又想起了病房里那个给自己煲了一周鸡汤的她。在顾阳,再没有一个人像冯媛媛这样关心过自己,他应该谨慎地对待冯媛媛今天的提醒。是啊,你张新阳算什么?一个农村来的穷小子,在原则面前保持本色固然重要,但是你只是别人的一枚棋子而已,凭你一己之力又能改变什么呢?忽然,他有了一种深深的挫败感,自己真的渺小得不能再渺小了,在这方天地中,凭着这腔热血去寻求自己理想中的世界,似乎太难、太难了。
冯媛媛见张新阳沉默了,接着说:“新阳,我今天就是为这事来找你的,到此为止好吗?不要再管这些闲事了,好好地干你的工作,挣自己该挣的钱,你不能让刘诗雅再替你担心了,好吧?”
张新阳看着冯媛媛的脸,久久地凝视着。冯媛媛的脸微微红了起来,不好意思地说道:“你盯着我干吗?”
张新阳认真地说道:“媛媛,谢谢你。”
冯媛媛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何时出现过,这一种没有掺杂任何虚伪和敷衍的真诚与真实,让人无法拒绝又无法释怀。
张新阳没有再追问冯媛媛从何处得到的消息,他相信她说的一定是真的。与其说是冯媛媛的提醒让他有所警惕,不如说是那种深深的挫败感让他不再相信自己的执着。
张新阳回到宿舍后,看着从柜子中拿出的那份调查报告,如果刘成功要彻查这个问题,他的报告绝对是有说服力的线索。但他要是不查或者查不动,或者是……自己的报告无疑是能够置自己于死地的证据。张新阳不禁打了个寒战,这份报告是一把双刃剑!就在把报告锁到柜子中的同时,他下了决心,调查结果只向赖峰口头汇报。
赖峰的办公室,张新阳接过赖峰泡的茶,没等赖峰开口,张新阳便说:“赖总,您安排调查的事有些眉目了,我想跟您汇报一下。”
赖峰饶有兴趣地坐到了张新阳旁边的沙发上说:“哦,说来听听。”
张新阳清了一下嗓子说道:“这批设备是技术部从天仪电子集团购置的,走了正常的招投标程序。涉及货款共计98万元。经过我调查,这批产品是去年天仪电子以83万元卖给大华煤电集团的,大华煤电将这批货退回了天仪电子,据说是质量问题。值得关注的是同一批货存在15万元的差价。我觉得这个是存在问题的。”
赖峰听完张新阳的话,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在办公室来回踱步,踱了两圈又问:“新阳,你刚才说的这些有切实的证据没有?”
张新阳干脆地回答道:“我从乱石滩仓库的一台新设备中发现了大华集团的5s设备管理标签,技术部采购预算是王部长在会上亲口说的。至于大华集团采购的货物和钱款我并没有证据,只是听大华集团技术部的张工程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