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成功把手里抽了一多半的烟扔到了烟灰缸里，一缕青烟直直地升起。刘成功做了个决定似的说：“好，我同意班子成员的意见，我们的安全大检查工作，全部推倒重来。你们各个检查组要对照文件逐项检查落实，对前期发现的问题逐个检查整改，每周必须向我提供一份检查报告。同时，由安全部总负责，成立专项调查组，针对冯局长指出的问题，进行全面调研、抓紧整改，要形成调查整改报告，由赖总亲自呈送冯局长。赖总，你还是要对接市安监局，如果安监局将这两个问题呈报了曹副市长，我们一定要及时掌握曹副市长的批示和要求，有消息马上通知我，必要时我和关书记亲自向曹副市长汇报整改情况，这两个问题大意不得。”

等刘成功说完，关峡习惯性地把他稀疏的头发向后捋了一把，说道：“我们今天为什么要开这个会，为什么要这么重视，第一，这两个问题与林阳煤矿事故的原因如出一辙，这是我们不能允许的。第二，问题是市安监局领导亲自发现的，是曹副市长主抓的，我们大意不得。所以刚才董事长强调的非常重要，必须严格地查、认真地查。我要强调的是，我们检查一定要对事不对人，不要把安全检查的导向查偏了、查歪了，别的我就不多说了，抓落实吧。”

张新阳坐在办公室，两眼盯着电脑走神。刚才散会后赖峰组织几个部门的负责人碰了头，成立专项调查组，由李荣出任具体负责人，他还特意强调，让张新阳也加入到调查组，主要负责起草调研报告，部里就不用再给他安排其他工作了。

张新阳看着窗外刚刚抽出了嫩绿叶子的柳树，麻雀叽叽喳喳地落在了枝头，又不约而同地飞了起来，剩下枝条在不住地摆动，摆动，一条条嫰黄色的丝绦摆动着，摆动得张新阳心烦意乱。暗查，查什么？怎么查？谁又能告诉我呢？再问问赖峰？不，他随即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赖峰已经说透了，再问他不是显得自己太愚笨了吗？那么又究竟要从哪儿入手查呢？对，赖峰提过，要认真听，那他们都说什么了吗？

刘成功反复提的是为什么没有查到问题，但他最在意的是瓦斯监测仪，他不知道瓦斯监测仪是走的技术部的设备费用吗？绝对不会。那他为什么要问李荣而不是问王文吉？这就是关键，他想放出的信号是技术部的采购有猫腻。至于他为什么不直接问王文吉，只有一个解释，他问了现场就会有人给王文吉解围，那样他刘成功就被动了。

那赖峰呢？他说什么了，除了大检查推倒重来，什么也没有说。真的什么也没有说？张新阳细细地回忆了赖峰的讲话，对，他说的是要查问题背后的问题，什么是问题背后的问题呢？那只能是刘成功最关注的问题。

而关峡在最后补充的时候说不要把安全检查的导向查偏了，对，他是这么说的，他说的时候是看了一眼某个人的。那么他说的导向是什么？他是想说只要查问题、查管理就行，不要查财务，不要查作风。他肯定也听出刘成功的意思来了。他是想保护某个有问题的人？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不，是绝对有可能。

既然关峡不想让查，那查还是不查？我可以不真查，这样于情于理也能向赖峰作交代了。但为什么不真查呢？就因为关峡是丨党丨委书记？不，不是，张新阳，你是在党旗下宣过誓的人，你当初加入***是没有任何功利目的的，那个激动得就要涌出泪水的瞬间，不能忘，不该忘，也永远不会忘。安全，安全出事是要死人的，事关矿工的生死，每个矿工的背后都有一个家庭，每个佝偻的身体都支撑着一片天，人本来就没有高低贵贱的。怕个球，查！

乱石滩矿的办公楼阴冷又潮湿，张新阳跟在库管员老郑头身后，看他拿出一大串钥匙，快速找到了一把钥匙，插进锁眼一拧，缓缓推开了仓库的大门。各类工具、设备、材料整齐地码放在专用的铁架子上。老郑头很快就找到了那批瓦斯监测仪。

老郑头拿了一个还没有拆开包装的瓦斯监测仪递给了张新阳，说道：“就是这个吧，去年技术部配下来的，还没有全配下去，这儿还剩这么几个。”

张新阳拿在手里看了看，确实是还没有拆封。他把它放到了一边，又问道：“郑师傅，这个配下去有坏的吗？”

老郑头从架在鼻梁上快要掉下来的眼镜上方看了一眼张新阳说道：“坏没坏我可不知道，我只负责数好有几个，不要少了、丢了就行。”

张新阳也笑着说道：“那我能拿走一个吗？过几天就还回来。”

老郑头说：“这个太贵，要马经理点头，不然我可不敢让你拿走。”

张新阳说：“那是，那是，我和马经理打过招呼了。”

老郑头固执地说：“他又没和我说，不行，不能让你拿走。”

张新阳拿出了手机准备给马彬打电话，刚拨了一半号码又停住了。不行，他只是和马彬说要看一看，万一他不让带走，自己的计划不就泡汤了吗？对，还是要让李荣出面。想到这儿，他拨通了李荣的电话说：“李部，我现在在乱石滩矿呢，我找到工人们向冯局长反映的那批瓦斯监测仪了，按前期商量的，我想带一台回去，咱都和马经理说好了，可郑师傅非要征得马经理的同意，我觉得我向马经理汇报有些不妥，就先向您汇报了。要不您和马经理通个话？”

李荣听着电话里张新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就知道这小子又不知道想打什么主意了，他一定是想带一台设备回来，遇到什么人不让他带，这才给自己打这电话。他怎么不给老马打电话？肯定也是怕老马不让他带走。这个家伙呀，搞什么名堂，不过他一定有他的道理，帮他一次。于是他说：“哪个郑师傅？仓库保管老郑头？”

张新阳答道：“是！”

李荣说：“你把电话给他。”

张新阳把电话递给了老郑头说：“李荣，李部长。”

老郑头显然是没有想到李荣要和他通话，拿到电话的时候，手似乎还稍微有点颤抖。只听他喂了一声，就毕恭毕敬地弯了弯腰，好像李荣已经站到了他跟前。

李荣在电话那头说道：“老郑，我是李荣，我的人从你那儿拿台设备，用完还回去，怎么，不行吗？”

老郑头的腰弯得更低了，可是他嘴上却没有改口：“李部，这个东西太贵，丢了我付不起这个责任。马经理也说过，不管是谁，没有相关手续要拿走500元以上的东西，必须经他批准。”

“老郑，你咋还是死脑子呢，我这又不是要，是工作，是借，过几天就给你还过去了。”李荣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老郑头的眼镜都快掉下来了，脸上也露出了为难的神情，又喃喃地说道：“李部，这个，我确实是为难，您要不还是……”

李荣听着老郑头嘟嘟囔囔的，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老郑，不要再说那么多了，你现在就给我的人拿上，老马那儿我和他说，就按我说的办。”没等老郑再说什么就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