丨警丨察还从他的衣服里找出了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几行字:我的腿没了,生活不能自理,每天腿疼得厉害,单位给的钱不够看病。我死了,单位必须要赔偿我。赔偿的钱全是美丽的。
众人看着这封算不上遗书的遗书,都觉得程三三真是可怜,他的伤残早就做了了结,而且一切都有协议,都符合法律规定,他还想要钱又何必搭上这条命呢,愚蠢的人啊!
程美丽早晨发现父亲吊死在房梁上时,呆在了那儿,她并不是害怕,从父亲血肉模糊地被抬到医院那天,她就无数次问过自己,父亲要是死了这个家该怎么办?她无数次庆幸父亲只是失去了一条腿,还能陪自己好长好长日子。但今天她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时间如同静止了一般,她傻傻地看着冰冷的父亲,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不管他是多没本事、多没出息,只要他活着,她就有依靠,即使他丢了腿,成了残废,也是自己的父亲,也是自己的支柱。现在他这样冰冷僵硬地挂在那儿,再也不会抚摸自己的头发,再也不会为自己的成绩而骄傲了,他死了,对,他真的死了,从今天开始她再也没有父亲了。她终于哇地哭出了声,他哭得那么悲伤、那么无助、那么绝望……
她的哭声惊动了母亲,也惊动了早起的邻居,她母亲看了一眼程三三,就倒在了地上,街坊邻居把她扶到屋里后,她就再没有说过话。美丽毕竟长大了,看着倒下的母亲,她止住了哭泣,踉踉跄跄地出了门,朝着郑军家跑去。郑军听了这一消息,二话不说骑着自行车就去了单位。邻居有明白事理的人,没让人动程三三,直到王大刚带着人到来后保护好了现场。
丨警丨察了解了这些过程,对李荣他们说可以安排后事了。程三三口袋中的纸条只能算是个人的遗言,里面说的具体事项由单位和家属协商解决。李荣送走了丨警丨察,孙德平和张俊便张罗起了程三三的后事。看热闹的村民见丨警丨察走了也就一哄而散,只剩下王丑娃、李顺和几个亲戚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直到孙德平问他俩怎么办时,两人狠狠地把烟头按灭,招呼两个邻居到东屋把程三三给老娘准备的棺材抬了出来,王大刚的人也一起上手,把那具残缺冰冷的尸体抬进了棺材。程三三就此离开了这个给他带来无数苦难的世界。
程三三的女人依然目光呆滞地坐在那儿,程美丽把自己关在了屋里,任凭谁叫都不开门。让李荣他们出乎意料的是,李顺和其他亲戚并没有像以前上丨访丨那样不依不饶地闹事。
李顺客气地对李荣他们说:“我姐夫兜里的纸条你们都看见了,我姐姐有病,美丽还小,这个家就算是完了。请领导们考虑考虑,能不能给点钱,这日子还要过。”
说着掏出了一包烟给李荣他们散了起来。几个人接过了李顺递过来的烟,李顺又赶快给大伙点着了,眼巴巴等着他们说话。
孙德平看了大家一眼,见谁也不准备说话,他觉得现在也只能由自己表个态了,于是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对李顺说道:“刚才丨警丨察说的你也都听到了,三三的死因是自杀,这是没有争议的。至于他兜里的纸条,只能说是他的想法,这个要按照相关规定办。这个事我们得回去向领导汇报研究,毕竟是我们的正式职工,该退的钱我们会按政策规定退的,这点你放心。三三的后事我和张书记也会帮着处理的。”
李顺听孙德平这么一说,哑口无言了,迟疑了一阵,便招呼着亲戚按照村里的习俗开始张罗着安顿后事。张新阳想看看程美丽,但任凭他怎么叫美丽,她始终都不开门,只好作罢。
张新阳找到李顺,对他说道:“看着点美丽,别有啥意外。”
李顺一看是上次放了他一马的张新阳,鸡啄米似的连连点着头,嘴上一个劲儿地说着:“一定,一定……”
张新阳看不上这种无赖、势利又没有骨气的人,也没有和他再多说话,转身走开了。众人见整个事情处理得很顺利,就让王大刚留下几个人帮忙把后续的事情安顿好,其余人相继乘车离开了程家村。
赖峰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向后仰着,靠在宽大的转椅上看着文件。桌上的茶叶在水杯中舒展开,打着螺旋往下沉。茶香飘飘摇摇从茶杯中逃逸出来,化作舞动着的精灵,把香气散遍了整个办公室。他早晨接到了孙德平的电话后,就把程三三上吊的消息告诉了刘成功,刘成功依然是不紧不慢地说了声:“知道了,你处理吧。”
将近中午时,李荣他们来到了赖峰办公室。孙德平汇报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又把丨警丨察从程三三兜里找到的纸条内容说了一遍。
孙德平刚说完,张俊就感慨地说道:“这个程三三不只是老实,还愚蠢。为了多要几个钱居然自杀了,法盲,真是法盲,这钱是说多要就能多要的?白白送了自己一条命……”
赖峰一挥手制止了张俊,又问孙德平:“不用说这些没用的。李顺和王丑娃什么态度?”
孙德平说道:“那两个流氓,比泥鳅还滑哩。一看程三三死了,身上又装着纸条,就算要下钱了,也是程美丽的,他俩才不蹚这浑水呢。”
李荣也说道:“王丑娃蹲那儿抽烟,一句话都没说。李顺一个劲儿地给我们散烟,新阳说了他两句,他孙子似的点头哈腰。这两个货了,这次估计是没人闹事了。只是苦了程三三了,这个可怜而又无知的人!”
赖峰又问道:“这个程三三是可怜,老赵、老孔,你俩说说,按政策这种情况如何赔偿呢?”
赵永生清了清嗓子说道:“前期该赔偿的都赔偿了,符合政策规定。程三三是自杀,没有相关的赔偿政策。不过,他个人交付的保险按规定是能给他退了的,这个钱不是很多,但也够他们孤儿寡母过活一段日子。”
孔严也说道:“前期的赔偿金咱们按协议每个月支,程美丽按月来签字领钱。程三三是死了,但以后咱们还是按这个政策执行,这个没有问题。”
赖峰边听边在办公室踱步,等孔严说完了,就坐到了那张宽大的转椅上,拿起桌上的烟给众人散了一圈,随即又给自己点上,猛吸一口后在空中吐了个大大的烟圈,不急不慢地说道:“这事这样办,老赵,按规定把程三三的各种保险核算出来,尽快按程序办完,把这笔钱落实了。老孙,想办法从账上走两万块钱,算是给程三三的一次性赔偿,那么一个家又没有经济来源,算是接济一下,这个我和刘总报告,不用你们担责任。孔严,给程美丽的钱还是按时给,这个一定要落实好。”
说着他又站起来说道:“你们几个都不是外人,这两万块钱的事别给我出去瞎嚷嚷,我要是听到什么闲言碎语了,你们都要负责。”
赖峰说完看了众人一眼,问道:“李荣,张新阳呢?”
李荣说:“新阳和我们一起回来的,我让他回办公室了。”
赖峰笑着说道:“这小子是个人才啊,分期打款,要不是他的这个招,程三三这一死,麻烦还真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