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阳找到了郭记羊肉馆，天已经黑透了。饭店不大，处处透着老旧的气息，连服务员都是清一色的大妈。肉馆墙上贴着简介，郭记羊肉馆的手艺是大清嘉庆年间传下来的，上好的羊肉在一锅老汤中煮至五成熟，再用韭菜、黄酒、辣椒和一勺秘制的调料爆炒，香飘十里。

张新阳狠狠心，要了一份十五元的标配套餐，选了靠窗户的位子坐下。他一边慢慢吃着，一边看着窗外来往的行人。独在异乡，淡淡的离愁涌上心头。人到了晚上是感性的动物，会想很多事情，而且多半与伤感有关。一个人，一座城，一种孤独，这种情绪伴着淡淡离愁，让人惆怅满怀。

张新阳正望着窗外放飞着思绪，有人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把他从漫无边际的遐想中带回了现实。

张新阳收回目光，看向了眼前站着的女孩。女孩穿一袭红色风衣，身边还有一位中等身材、体形稍胖但穿着时尚的年轻男子。张新阳非常确定自己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是没有同学或朋友的，但看着眼前的女孩又觉得眼熟。他努力搜索着记忆，可还是没有关于眼前这个女孩的任何片段。

张新阳有些尴尬又略带歉意地问道：“不好意思，恕我没认出来，您是？”

女孩笑着说道：“你忘啦，上午在火车站，有个孕妇让人打了，我在现场的，那个护士。”

张新阳记起了早晨救人的，确实是个年轻女孩，自称是顾阳医院的护士，是她护送着孕妇上了救护车。张新阳又打量了女孩一下，拍着额头笑道：“对对对，是你，是你。瞧瞧我这记性，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了。”

女孩伸出了手说道：“我叫冯媛媛，幸会。”

张新阳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指尖说：“世界好小，幸会，幸会！”

女孩指了指身边的男子说：“这是我男朋友，李哲。”

张新阳又和李哲握了手，热情地招呼道：“我叫张新阳。快坐吧，不介意的话一起吃。”

李哲忙摇手说不用了，就准备要离开。冯媛媛却爽快地坐下了，李哲见冯媛媛坐下了，只得坐在了冯媛媛身旁。张新阳热情地给两人倒了水，又喊服务员加了两份羊肉。

李哲上下打量了一番张新阳，方方正正的脸上多少还带着学生气，眼睛不大却透着机灵劲儿，匀称的身材透着一种长期坚持锻炼的气质，只是一身衣服显得寒酸了一些。

李哲给张新阳递了根烟，张新阳说不会抽，李哲便把烟放到了自己嘴边，帅气地拿出打火机点着，很享受地抽了一口，吐着烟圈笑着说：“媛媛今天叨叨了一天救人的事，对你赞不绝口。我还以为是个大叔呢，没想到这么年轻。你是顾阳哪儿的人？”

张新阳挠挠头说：“我在顾阳焦煤集团上班，今天一下火车就碰到了那么一档子事。”

李哲问：“顾阳焦煤集团？你在哪个部门？”

张新阳说：“我今天刚办了入职手续，暂时在安全部挂职。”

李哲又问：“安全部？李荣是你们部长吧。”

张新阳有些惊异地说：“是啊，你也在顾阳焦煤？”

李哲笑着摇了摇头说：“不是，我在县人民银行。顾阳就这么大，我许多同学朋友都在你们单位，那儿的情况还是了解些的。有事你说话，大忙帮不了，小忙总还是能帮上的。”

张新阳笑着对李哲和冯媛媛说：“我初来乍到，没承想第一天就遇到了两位朋友。”

冯媛媛说：“是啊，一天遇见两次，这就是缘分。”

李哲也笑着说：“能坐到一起就是朋友。咱俩今天就来他个一醉方休。媛媛，去要两瓶津州陈酿。”

年轻人的交往，往往是从一杯酒开始的。两人推杯换盏之间，话匣子也打开了，上到国家政策，下到花边新闻，一会儿指点江山，一会儿家长里短。侃侃而谈之间，两瓶津州陈酿喝了个底朝天。冯媛媛起身结了账，扶着相见恨晚的李哲和张新阳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饭店。

早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张新阳揉了揉生疼的头，发现自己睡在宿舍。他只记得和李哲、冯媛媛出了饭店，李哲在绿化带边吐了个天翻地覆，至于他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他有点后悔昨天喝得有点多了，可自己在顾阳算是有朋友了。窗外的大杨树露着树尖，几只满身煤灰的黑麻雀叽叽喳喳叫了一番，一蹬树枝飞了出去，张新阳闭上了眼睛，享受着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身上的暖。

张新阳来到了安全部，正式报到上岗了。部长李荣略显消瘦，脸上棱角分明，不怒而威。简要问过了张新阳的基本情况，领着他在部里走了一圈，又回到部长办公室。

李荣示意张新阳坐下，又看了看他，这才说道：“小张，欢迎加入我们安全部。你先熟悉一段时间，干一些事务性工作。咱们焦煤集团下辖军屯矿、乱石滩矿，新生焦化厂和劳动服务公司。我们主要负责整个公司的安全生产监督检查。部领导除了我，还有四个大队长，当然他们日常是不在机关的。各自带着十几名监察人员，在厂矿公司的各个关键部门行使监察职能。平时你常见的也就是刚才那几个人。安全部工作辛苦，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张新阳说：“我是从农村出来的，不怕吃苦。只是我刚从学校毕业，没有任何经验，怕干不好工作。”

李荣哈哈笑道：“不要紧的，能吃苦就行。谁还不是一路摔打成长起来的。在我这儿，你只管放开手脚，大胆去干，有了错我担着。去吧，先收拾收拾，一会儿跟我去新世纪参加公司的月度会议。”

张新阳回到办公室简单收拾完毕，同事王春亮将会议记录本递到了张新阳手中，拍拍他的肩膀说：“快去吧，李部长在下面等着呢。”

新世纪大酒店是津州知名企业家杜宇按省城四星级酒店的标准设计建造的。酒店的一个特色是有一个可容纳近200人的会议室。自从开业后，顾阳县很多单位都把重要会议的会场安排在了这儿。

顾阳焦煤集团办公楼虽然也有会议室，但每月的工作会议，公司一级、二级班子都要参加，整个会场就显得拥挤不堪。有一次，省城一个考察团列席参加了公司的会议，看着密密麻麻的一屋子人，考察团大大称赞了公司办公的节俭，可这却让董事长刘成功当场红了脸。自此，公司便将大型会议都搬到了新世纪。

张新阳跟着李荣走进会议室。会场灯火通明，集团行政、党群、人事、财务、技术、安全、生产指挥等部门负责人，四个厂矿公司的经理、书记，还有一些二级班子干部满满地坐了一会场。

上午8点50分，会议准时召开，常务副总经理赖峰和总经济师陈晓东例行通报了全月生产任务和经营指标，各位副总经理各自汇报了分管的工作。正当董事长刘成功准备发言时，一个电话打乱了会议秩序。

顾阳焦煤集团门前，两辆农用三轮车熄了火，堵住了公司大门。还没等保卫人员弄清怎么回事儿，车上已经跳下老老少少二十几个人。随后一个坐轮椅的中年人被抬下了车，放在了大门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