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阳礼貌地点头答道：“是的，我叫张新阳，津州大学地质工程专业毕业。请领导多指教。”

吴小清嘴角微微上翘，浅浅地笑道：“小张，在咱们公司不能随便称呼领导，你可以叫我吴师傅，也可以叫我吴姐。不过，我呢，也是津州大学毕业的，你叫我学姐也行。好吧，你先把行李放在传达室，跟我去见赵部长吧。”

张新阳说了声谢谢，把行李放进了传达室里间，跟着吴小清进了机关楼。人事部部长赵永生五十岁左右的样子，眼袋明显，光秃秃的脑袋被从侧面梳起的几根长发整齐地覆盖着，极像超市物品上的条形码。

张新阳坐在赵永生对面，忽地想起了曾看过的某本小说，小说中说常年在机关工作的人都是挂相的，基本都是头秃、体胖、眼袋垂，慢条斯理喝着水。张新阳再看赵永生，强忍着把嘴角的笑收了回去。

赵部长看了看张新阳的派遣证，不紧不慢地拉开抽屉，拿出了一沓厚厚的文件。翻了几下抽出了一张盖着大红章的文件，自言自语道：“三个大学生，十个中专生，二十三个技校生，怎么报到的日期还不一样？”

说着赵部长抬头打量了一下张新阳，慢条斯理地问道：“小伙子，你家是哪儿的？为啥选择来顾阳焦煤呢？”

张新阳略略思考了一下便说道：“我是颜州农村的，说实话，我对顾阳焦煤并不是太了解，只是，没有其他选择了。”

赵永生呵呵笑着说道：“小伙子，你倒也诚实。很多大学生不选咱们单位，主要还是不了解，一个小县城的煤矿有啥好的？我给你讲讲咱们单位的实力和地位，你就会为你的选择感到庆幸了。知道顾阳县是怎么来的吗？全都是因为有煤。1990年左右的时候，顾阳还是华峪区的一个镇，大概是在1994年前后吧，国家对煤炭行业实行行政干预和政策调控，煤炭产业集中度提高，津州市委、市政府果断决策、顺势而为，将顾阳镇从华峪区划了出来，并重新调整了下辖的林阳、清阳两县的行政区划，成立了以煤炭产业为经济支柱的顾阳县。如果按煤炭产能来评估，咱们顾阳县绝不逊色于山西、陕西、内蒙古这些煤炭大省的任何一个产煤大县。正因为有顾阳煤炭经济的拉动，才奠定了津州在本省第二大城市的地位。就现在，津州的gdp也仅仅次于省城华州，你老家颜州，还有庆州都差着津州一大截呢。说了这么多，关键的来了，你别看顾阳、清阳、林阳三县大大小小的煤炭企业不少，它们那都是小打小闹。要说行业老大，咱顾阳焦煤集团才是真正的龙头。咱们是市属正处级企业，公司每年上缴的利税占到了津州财政收入的七分之一，这是什么概念就不用我说了吧。”

赵永生停顿了一下，看着一脸惊讶的张新阳，又笑着说道：“怎么样，没想到吧。别让他者的世俗眼光左右了，选择顾阳焦煤集团要比地质所之类的单位强多了。举个例子吧，我这个人事部部长和顾阳县委组织部部长是平级。这些优势往后你就知道了。好了，言归正传吧，公司已经研究过了，你们三个大学毕业生暂时都在机关挂职，你就在安全部。一会儿让小清领你把入职手续办了。来了顾阳焦煤就好好干，只要努力干好工作，公司是不会亏待你的。”

赵永生的这番话，确实让张新阳感到有些意外。他在心中暗暗地说，看来自己别无选择的选择，也不是很坏的结果。随即，这几个月积攒在心头的阴霾慢慢散开了。

吴小清领着张新阳回到自己办公室，指了指墙边的沙发，示意他坐下稍等会儿。她从文件柜中拿出几个满满当当的资料盒，轻车熟路地给他办起了入职手续。

张新阳把半个身子挂在沙发上，看了看这间不大的办公室，随后又把目光落在了吴小清身上。吴小清三十岁出头，身材纤细，面容清秀，脸上虽有点点雀斑，长得却是恰到好处，反而增添了几分美。吴小清并没有化妆，也没喷香水，但一身制服却衬托出了职场女性特有的优雅气质。

吴小清边给张新阳办手续边说道：“到了安全部好好学、好好干，挂职锻炼就是锻炼，并不是说你就留在机关了。所以说，最后能不能留下来，还是要看你自己的表现！”

张新阳搓了搓手说道：“学姐，我刚走出校门，没啥社会经验，对咱们公司也不了解，往后少不了给您添麻烦。”

吴小清伸手将垂下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笑着说：“别客气，有啥事儿尽管说。好啦，入职手续都好了。跟我去办住宿手续吧。”

张新阳到传达室取了行李，跟着吴小清来到集体宿舍。集体宿舍是一栋八层的灰色筒子楼，楼下是一个小花园，很自然地将南边的食堂、澡堂等生活区与北边的生产区分割成了两块。

张新阳很快办好了住宿手续，他被宿管安排在了七楼边上的一个房间。宿舍摆放着两张床，床板上蒙着厚厚的一层土，显然很久没有人住过了。张新阳站在窗前极目远眺，整个公司和周边的建筑一览无余。矿区的最北面是一座挺拔的山，半山腰相对平坦的地方星星点点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简易棚户。山根下是煤矿专用铁路线，满载着煤炭的火车一辆挨一辆地排满了线路。

吴小清见张新阳环视着窗外，就主动介绍道：“前面的那座山叫顾山，传说是因当年大禹治水时站在此山上环顾水势而得名，几千年了都没有再改过名儿。顾阳也是因此山而得名，所谓山南水北皆为阳嘛。山上的那些房子都是近些年打工的民工临时搭建的，反正也没人管，这几年大有连成一片的趋势了。咱们公司是在县城的最北面，东南面就是顾阳县城了，不过这几年县政府在西南开发了新城区，步行街、咖啡馆、电影院什么的应有尽有，绝对能满足你们的消费需求。”

张新阳听到消费两个字，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的五百块钱，苦笑了一下说道：“谢谢学姐，等安顿好了，我一定去新城区逛逛。”

吴小清抬起手腕看了眼表，说道：“我得回去了，一会儿还有个会。赵部长给你放了一天假，你自己收拾收拾，后天一早就去安全部找李荣部长报到。”

张新阳把吴小清送到了楼梯口。吴小清刚要下楼，又回头说道：“对了，还有个事儿，老城区有家郭记羊肉馆，便宜实惠，火爆得不得了。一盘羊肉加一碗煮过肉的老汤，泡两个肉馆自己烤制的饼，唇齿留香。老板是个倔脾气，每天就做五十斤肉，卖完打烊。你有时间可以去尝尝。”

张新阳心头一暖，一种久违的亲切感让他几乎落下了泪。他真诚地说道：“谢谢学姐！”

吴小清说了声不客气，对张新阳摆摆手，转身下了楼。

张新阳回到房间，把行李放到床铺上，挽起袖子清理起了卫生。等他把房间收拾出个模样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张新阳躺在床铺上想补个觉，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这时他才发现从昨晚到现在自己只吃了一个饼子，早就该吃饭了。肚子咕咕一叫，张新阳就想起了吴小清说的郭记羊肉馆，他虽然有点儿舍不得，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犒劳一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