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澄明说：“写回忆录就是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感慨很多呀。走过弯路，遇到小人，犯过错误，逢上贵人，有失败有挫折，有成功有喜悦……所有这些，就串成了人生。”

叶知秋点头，说：“个体的体验如此，放大来看，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也是如此，所有这些汇聚起来，就成为历史。”

闲聊起来，孟澄明免不了要问起高振宇、薛松林、王建军等人的情况，叶知秋择好的说了，不想惊扰老师的清静。

提到高振宇，孟澄明叹道：“我早说过，这孩子太过聪明，总是想走捷径。人这一辈子，哪有那么多的捷径可走呢？脚踏实地才能成功。”

见叶知秋神色郁郁，孟澄明问：“知秋，你气色不太好，心里有事，说给老师听听。”

面对恩师，叶知秋不再隐藏自己的情绪，讲了心底的许多困苦，尤其是在仕途分岔口时的艰难抉择。他说完后如获重释，整个人轻松了许多。

叶知秋倾诉的时候，孟澄明只是默默地听着，偶尔给他杯子添点水。等叶知秋安静下来，孟澄明问：“知秋，你说完啦？心里痛快了？”

这么一来，弄得叶知秋不好意思，说：“孟老师，你别笑话我。我心里有些积郁，发泄发泄罢了。”

孟澄明脸色严肃起来，说：“知秋，我看你糊涂！你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叶知秋不明白孟澄明为何这么说。孟澄明点了支烟，深吸一口说：“一个人的选择，体现了他的精神追求和价值取向。屈原选择投江，陶渊明选择归隐，文天祥选择抗争，谭嗣同选择就义……这些先贤们做出选择都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融入他们血液与骨骼中的道德规则与人生信念，让他们做出了选择。你的选择，是你对这件事的判断和反应，不要患得患失。我认为你是对的，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你没有为当更大的官而出卖自己的灵魂。我要告诉你，你这样做，既是尽了一个党员应尽的职责，也是你道德和信念的底线。没有人能够无底线地存在。”

叶知秋羞愧地看着恩师。孟澄明目光如炬，继续说：“在大是大非面前，我们通常说遵守原则，其实遵守的就是内心的道德律。如果你违背自己的良知做出选择，你终究会后悔。而这种懊悔，将伴随你的一生。”

叶知秋沉思一会儿，说：“孟老师，您说得很对。我知道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做对了。我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抉择，只是不知道如何摆脱目前面临的困境。”

孟澄明说：“知秋，我建议你有机会还是要扎根到基层去，你看看县、乡一级的干部面对诸多矛盾、诸多困难是如何解决的？你用心去体悟一下老百姓的所思所想，去了解一下他们热切盼望解决的问题是什么？你要想有所作为，就必须下定扎根基层、埋头苦干的决心。基层的天地更加广阔，也更能锻炼人。”

叶知秋说：“是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机关待久了，容易滋生懒惰，思维方式都僵化了。太顺利太舒适的环境会消磨一个人的意志。目前的境况，我感觉自己就像温水里煮着的那只青蛙。”

孟澄明说：“你不用这样灰心，机会总会有的。你要振奋精神，千万不能放弃最初的理想。不因时间境况，忘记初心，最为重要。”

叶知秋感谢恩师的开导。离开孟澄明家，来时看到的青山绿水变得格外养眼。

日子倏忽而过。转眼又到秋天，省政府大院那颗古银杏树的叶子又变得金黄。好多人路过时，都会拿出手机来拍张照片。

叶知秋经过时，见郑风浪正端着手机拍照，便问：“郑秘书长，要不要我帮你拍一张？”

郑风浪看是叶知秋，便说：“哦，是知秋啊。我正想找你谈谈。这次虽然没有提拔，你要调整好心态，以后还有机会，千万不能消极怠工，这可是机关里的大忌。”

叶知秋与他并肩走着，说：“您放心，我会正确对待。不过，如果有机会，我真想换个环境。”

郑风浪说：“知秋，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人有时活着就是为了这张脸面。目前办公厅的境况对你的确不利，如果能够换个环境也好。”

叶知秋看他似乎有话要说，便问：“郑秘书长，您有什么建议？”

走到一号楼前，郑风浪沉吟片刻，说：“我听说省委组织部今年会继续开展干部双向交流，从基层遴选一批干部到省直厅局任职，从省直机关里挑选一批优秀的处长到县市区任书记。只要省政府办公厅有名额，我会鼎力推荐你。关键是你要想清楚，到下面去任职，要做好吃苦的准备，而且要想再上一个台阶的难度更大。任职不同挂职，以后能不能调回省里，要看个人的造化。所以，下不下去，你一定要慎重，要考虑清楚。”

郑风浪眼神充满鼓励，他知道叶知秋是个好苗子，应该创造环境和条件，让他深扎基层，在实干中长成参天大树。

时过境迁。此次不同于上次崔鸿鹄的挽留，叶知秋不再犹豫，而是下定决心到基层去。

叶知秋找易天水和欧阳群小聚，谈到自己想要下去任职的事。叶知秋说：“经历过一些事情后，我觉得个人升迁、得失、荣辱都是小事。人的一辈子总要做点有意义的事情。我现在最想的，就是到基层去，脚踏实地为老百姓干些实事。”

易天水、欧阳群俩人都很支持他的想法。

欧阳群说：“告诉你们一件事。南岭事件之后，省委准备调整南岭市的班子，本来考虑将崔鸿鹄平调任省文化厅厅长。找他谈话，他却说仍想在南岭干，要把南岭非法集资的后续工作处理好。陈大年出事后，省委要增补人选，因崔鸿鹄是省级后备干部、考察时又排名靠前，想让崔鸿鹄任副省长。谁知他竟然婉拒了，请求省委给他三年时间，他一定要让南岭重整旗鼓，重新腾飞。最终，省委同意了他的请求。现在，像崔书记这样放弃个人名利得失，一心谋事干事的领导干部太值得宣传和学习了。”

叶知秋和易天水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都啧啧称赞，由衷钦佩崔鸿鹄。叶知秋举起酒杯，大声说：“此事当浮一大白，干了！”易天水和欧阳群纷纷举杯响应。

易天水喝干了杯中酒后，放下杯子，对叶知秋说：“知秋，谢谢你说服了江丽丽。她的供述对案件的突破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当然，李新明的爱人向省纪委和中纪委举报的材料也是炸翻那些贪腐势力的一颗重磅丨炸丨弹。真没想到，李新明的手中竟然掌握了多情况。唉，他当时为什么不把这些材料交给我们，却要走上跳楼自杀这条道路？”

叶知秋默然无言，自斟了一杯酒，一口干了下去。

易：“有一件事情你们可能不知道，原南岭市人大袁主任的案子又有了新发展，现在已经进入到刑事案件的侦结起诉阶段了。”

叶知秋诧异地问：“他还干了什么坏事？”

易：“他涉嫌谋杀原南岭市常务副市长李新明。”

叶知秋大吃一惊，说：“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