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笑了说:“您要相信科学。医生治病是凭依据,不作检查,不能确诊,怎么对症下药?我开车送你去,方便得很。只要检查没问题,我们就回来。”
父亲被说动了,不再坚持,同意下午到医院去检查。
吃过中饭,叶知秋送父亲到县人民医院检查。如今医院的诊疗秩序规范,手续便捷,不用托熟人。检查结果出来,父亲还是心肌供血不足引发心绞痛,前段时间又患重感冒诱发了病情,医生开了些药,叮嘱说好好调养一阵儿就行了。
回家的路上,叶知秋边开车边与父亲闲聊。父亲见检查没有问题,精神顿时好起来,话也很多,一会儿问李晓蕾和亮亮的近况,一会儿问叶知秋的工作情况。
叶知秋很少与父亲交流工作上的事情,只说一切顺利。知子莫如父。父亲却说:“你这次回来,气色不如原先。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心里有事。崽啊,爸爸不知道那些大道理,当了一辈子农民,知道吃安稳饭最重要。当官发财是没有止境的,老话讲,良田千顷不过一日三餐,广厦万间夜眠不过三尺。你在政府工作,多为老百姓干点事,尽心尽力就行了。”
叶知秋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说:“你放心,我记着你说过的话。”
父亲又问:“你还记得小时候跟讲过的点灯寻宝的故事吗?”
叶知秋小时候喜欢缠着父亲讲故事。父亲虽然是个农民,却也博闻强记,一肚子的故事。他曾给叶知秋讲过一个点灯寻宝的故事:一群强盗想找到一个埋藏在深山里的宝藏,费尽周折都没有找到。后来强盗头子杀了当地一个嗜财如命的地主,挖出心脏,用地主的心油点了盏灯,强盗们点着灯到处照,照到一处,灯芯垂下来,挖开一看,果然找到深埋地下的一大笔金银财宝。叶知秋小时候听到这则故事觉得好恐怖,强盗残忍,用人心点油寻宝,长大后,才明白这是一则寓言,说的是人的贪欲,就算肉体消亡了,贪心贪念仍很强大。
叶知秋明白父亲提起这个故事的意思,便说:“爸,我懂规矩,参加工作这么多年,我始终坚守着原则和底线。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轻易放弃。”
父亲说:“我知道现在很多事情难办,吃公家饭不容易,再难的事情你摸着良心办,总错不到哪儿去。”
父亲虽是一介农人,说的话却颇有道理。叶知秋想万事万物都有规律,大道至简,复杂问题简单化,任何事情想处理周全,唯有说良心话、办良心事。
回到家里,母亲听说并无大碍,喜上眉梢,高兴地张罗饭菜。
晚上,父亲母亲睡后,叶知秋一个人在卧室里,看看书、练练字,心里格外平静。乡村的夜晚,空气比城里清新,星星比城里明亮,远远几声狗吠更显夜色静谧。
他年少时在这间房里读书学习,那时只想考上大学,跳出农门,有个牢靠体面的工作;二十多年过去,重新坐在当年的书桌旁,心胸眼界不再似当年,可是那份纯真与简单的美好,也流时光一同逝去。
独坐房中,叶知秋的思绪如脱缰野马,驰骋万里:
——时间是一只被弹弓吓飞的鸟。自己到宏东工作生活一晃已经十年,经历的好多事情就像发生在昨天。自己努力过、奋斗过,从嘉林县乡镇调到省政府大院,在外人眼里风光无限,而个中的辛酸艰险,又有谁能体会?扪心自问,这十年里,自己又做过多少有意义多少值得回味的事情?
——陈大年与崔鸿鹄是两类截然不同的官员,在衡量官员的能力、政绩和贡献时,能否提拔升迁成为标尺。自己佩服崔鸿鹄的人品与政声,却又不得不与虚伪、贪腐的陈大年周旋。甚至一度为了个人升迁,想去逢迎。难道为了仕途的顺畅,就要放下做人处世的准则与尊严?
——孟澄明灌输的是一种“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经世怀情,而现实中自己碰到更多的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无奈感慨。治国安邦那么遥远,而能够真正做到修身齐家的又有多少?越是迷茫时,越要坚定信念,或许这才是自己走向仕途的初衷。总有那么一段时间,人渴望追求功名利禄,沉迷灯红酒绿,觉得这样的生活带劲、刺激,但这样的热闹里深藏着无尽的孤独、无边的寂寞。经过时间的沉淀,才会发现,越是平淡、宁静的日子,内心越丰富、越快乐。
——江丽丽像酒,让人沸腾、迷醉、放纵,而唐梦云像茶,让人冷静、清醒、克制,而蒋雨霖却像一曲摇滚乐,可以让你释放内心深处的自由与激情。所有的这一切,却都只能“发乎情,止乎礼”。
夜深人静,叶知秋把经历过的事情一一梳理,藏在内心深处的郁闷、烦躁与怨气都慢慢淡去。
叶知秋学校毕业后就在外工作,难得有这么长一段时间陪伴父母。这次父亲生病,他端茶送水,洗衣做饭,诚心诚意侍奉。父亲在他的悉心照料下,身体很快康复,整天乐呵呵的,有时还要知秋陪他喝杯小酒。
幸福时光总如樱花般短暂。回城前的晚上,堂弟叶知福、叶知涯过来陪他,三人闲坐。叶知涯说:“知秋老兄,如今基层村干部不好当,待遇低、责任重,上面工作要求严、下面老百姓期望值高,真是不好搞。”倒了一肚子苦水。
叶知秋并未责怪,而是鼓励他俩要想办法把村里的人心聚集,齐心协力把村里建设好。
休假完上班后,叶知秋心态平和很多。周一上班,一切如旧。叶知秋忙着批办文件。郭亮找到叶知秋,掩上门说:“叶处长,别人为升迁晋级的事情忙得不亦乐乎。你倒好,休假去了。这次是个好机会,你可别错失良机。”
叶知秋笑笑,说:“谢谢郭老弟的好意,组织上肯定会安排合适的人选,强求不得。”
郭亮说:“你该找的领导还得找,该汇报还得汇报。你不找人不汇报,别人觉得你还蛮清高。”
叶知秋说:“道理是这样。但我相信组织用人的标准,我当然也想晋升晋级,可以为个人的升迁钻山打洞,非我所愿,顺其自然吧。”
郭亮只得摇头离开。
下班时,叶知秋碰到陈大年被一大群人簇拥着。陈大年似乎心情蛮好,瞧见他,主动问:“知秋,最近忙些什么呀?休假去啦?”
叶知秋连忙说:“父亲身体不好,我休了一周的假。”
陈大年停住脚步,关心地问:“哦,老人家年纪多大啦?身体有什么毛病?”
叶知秋简单说了一下,表示感谢。陈大年好像还有话说,犹豫几秒,却转身走了。别人看不出来,叶知秋却知道他想问什么。
就在叶知秋休假期间,办公厅完成了推荐程序,赵磊被推选为省信访局副局长候选人,已报省委组织部,等部务会研究后再报省委常委会审定。
知道这个消息的人颇多议论,觉得这种安排难以服众。叶知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每天埋头工作,两耳不闻窗外事。
陈大年好几天不见了踪影。又过了一个星期,陈大年还是没见着人,有说他去外省开会了,有说到中央党校学习去了,办公厅没人确切地知道他的去向。慢慢大家都觉得不太对劲,一个即将提拔为副省级的领导干部三天两头不在办公室很正常,几个星期不知去向就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