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想法始终缠绕着叶知秋——只要把文件袋交给陈大年,陈大年自然会投桃报李,这次提拔副厅级就能如愿以偿。可是,强烈的罪恶感让他无法这样做——李新明将这份生死攸关的文件嘱托给自己保管,绝不会希望落到陈大年手里。叶知秋为萌生的这个念头感到羞愧,他无法跨越心中的道德底线。他想起尼采说过一句话: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他暗暗警醒自己,绝对不能让心中的恶念迷惑心智。
晚上,叶知秋独自枯坐书房,不知道该向谁征求一下意见?老芒、孟澄明、唐梦云、古力志、易天水……怎么说这些事情,谁又能真正理解他内心深处的犹豫?桌上的闹钟滴滴答答,时光就在身边悄悄流逝,此时此刻,他没有一人可以诉说,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笼罩着他。
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言者无一人。叶知秋起身在书房踱步,目光缓缓从书柜上掠过。书柜里堆满了他读过的书。他随手拿起一本《柏拉图语录》,翻到一句话:“人生最遗憾的莫过于,轻易地放弃了不该放弃的,固执地坚持了不该坚持的。”他又拿起路遥写的《人生》,封面上印着柳青先生的名言:“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
叶知秋感到奇怪,怎么今晚读到的都是这些句子?
他又顺手拿起美国人塞林格写的《麦田守望者》,看到一段话:“一个不成熟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英勇地死去,一个成熟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卑贱地活着……”叶知秋恍然大悟,这些句子早写在书里、印在纸上,早就读过,自己只不过是在为内心的挣扎寻找依据。
叶知秋想起了唐梦云。梦云是最理解自己的,很多事情不用多说,她都能提出很好的建议。他拿起手机,给梦云发信息:“要做一项抉择的时候,你最先考虑的是什么?”
唐梦云回复得很快:“听从内心的召唤。”
叶知秋写道:“内心迷茫,听不到声音。”
唐梦云回道:“你必须安静下来,就能听到。其实你心中早就有答案,只是如何做选择!”
叶知秋写道:“真的很难抉择。”
唐梦云回了很长一段话:“当夕阳与黑夜相遇,你是否为那一刻的灿烂而后悔;当现实与梦想相悖,你是否会为曾经的初心而坚守;当尊严与生命交织,你是否会为生存而将信仰抛弃?每个人内心都有光明和黑暗,重要的是我们如何选择。我们一旦清楚自己是什么人,就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叶知秋久久看着这段话,临睡时,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第二天,快下班时办公厅发了通知,明天召开全体干部会议,没说会议内容,但谁都知道是推荐干部。形势迫在眉睫,叶知秋已经没有退路,他必须做出抉择。
在省政府门口,叶知秋碰到了李心平。李心平退休后,两鬓白发变成了满头白发,看上去人一下子衰老了许多。他没有解决副巡视员待遇,仍是正处级退休,心态还算好,不像有的干部骂天骂地一肚子牢骚。
俩人好久不见,寒暄过后,李心平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知秋啊,你看我在机关待了一辈子,处长当了二十多年,一眨眼就退休了,想想这一辈子算是安稳踏实。你年轻,好好干,得抓紧机会上台阶。机关里啊,一耽误就是三五年,人一辈子又有几个三五年呢?”
叶知秋说:“李处长说得非常对,按您的指示办,有机会我一定会争取。”
李心平似乎又找到了当处长的感觉,拉着叶知秋鼓励一番,才恋恋不舍地放他走。
叶知秋远远地看着李心平的背影,止不住心里有些怅然。李心平的今天或许就是自己的明天,机关里面一待就是四十年,每天一样的工作、一样的面孔,想一想都觉得恐怖。
“各行各业都是一样,成功的永远是少数人,站立在金字塔尖的人永远是少数人。要想成为这少数人,自然要有取舍。”叶知秋想起老芒曾说过的这段话,终于下定决心,给陈大年打了电话,说:“秘书长,您好,我有一件事情要向您汇报。”
陈大年正在外面应酬,接了电话,声音懒懒的,嗯啊着爱理不理,当听到叶知秋说起“李新明”这个名字后,骤然警觉起来,应道:“那好,你晚上8点到我办公室来吧。”
陈大年提前十分钟到了一号楼的办公室,他没带秘书,独自一人在办公室抽烟,等着叶知秋。
8点整,一号楼值岗的武警看到叶知秋拿着个文件袋进了办公楼,步子走得缓慢,腰杆却挺得很直。
那天晚上,陈大年办公室的灯一直亮着。
叶知秋母亲打电话过来,说父亲生病了,又不愿意住院,要他回去劝劝。叶知秋便请了一个星期的公休假,他知道父亲年纪大了,性格固执,别人的话都听不进去,只有他才能劝动父亲。
李晓蕾说:“你先回去,无论如何要爸爸住院治疗,他年纪大了靠自身抵抗力肯定不行。我会把亮亮安排好,周六也赶回去。”
叶知秋说:“老人家是心疼那点钱。听妈妈讲,他能吃能睡,应该没有什么大碍。我回去看看情况,如果他同意住院,你就不用赶回来了。”
李晓蕾问:“你们单位不是正在推荐厅级干部吗?你休假不会有影响吧?”
叶知秋说:“管不了那么多,老人家的身体要紧。”
李晓蕾知道他这段时间情绪不好,就不多问,帮他清理好衣物,叮嘱他注意休息,别太劳累。
叶知秋买了些父母喜欢的保健品,塞了满满一尾箱,开车回乡下去。一路田园风光,山清水秀,偶尔见到一群牛、羊在山坡上撒欢,充满生气。叶知秋心中的郁闷一扫而光。
水泥路修到了家门口,叶知秋把车停好,母亲已经迎了上来,帮忙把东西提回院里。
叶知秋进了卧室,老父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见了他露出笑容,说:“知秋崽,你上班那么忙,回来干什么?”
叶知秋在床头坐下,问:“您身体哪里不舒服?有病就得看,需要住院治疗就要去,您要听医生的话。您不去,妈妈担心,我们也牵挂,放心不下。”
父亲不以为然地说:“我现在一身的毛病,最近心脏有时闷得慌,走快了一点就像打鼓,全身没得劲。”
父亲有心绞痛的老毛病,随着年纪愈大,心脑血管方面的毛病越来越多。中老年人是心脑血管病的高发人群,而且容易带来生命危险。叶知秋不愿吓到老人,便说:“您一直有心绞痛,除了按时吃药,还是要到医院去检查,不能够强挨。这样吧,我下午陪您去医院,如果没什么事,咱们就不住院,好不好?这样妈妈也放心。”
这时,母亲也在一旁相劝。叶知秋又说:“爸,现在农民都参加了‘新农合’(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大病住院都能报销,钱不是问题,身体最重要。”
父亲说:“我不是心疼那点钱。钱财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是不想到医院折腾,搞这个检查那个检查,这里抽血那里化验,没病也被折腾出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