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两会”如期举行。因秦明下个月才到年龄，退休的文件没有正式下发，还得过一段才办理退休手续，陈大年已确定为副省长人选，暂时担任省政府秘书长兼省政府办公厅主任，过渡一段时间。

尘埃落定。很多事情，多数人看到的是表象，内幕实情却知者甚微。叶知秋再听到这些议论就不以为然，看多了悲喜离合，大起大落，他心态日趋平和。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芒突然打电话约叶知秋去个好玩的地方。叶知秋一直想带梦云出去散散心，便答应了。

从南岭回来后，俩人见面的次数渐渐少了，唐梦云总像有什么心事，叶知秋问她，她却不说。借着老芒邀请的由头，叶知秋约梦云周末到近处走走。梦云开始推辞，后来见叶知秋诚意款款，才勉强答应。

叶知秋看到她刚更新了朋友圈，在微信上转载了一首诗：《柴垛》——

柴垛在那儿

不知堆了多久

轻易不语

不动声色

我蹑手蹑脚走过

不敢惊扰

我有心事

怕它看破

大山深处

风在云上

我和柴垛

皆为隐者

孤独又克制

克制是外表

孤独是灵魂

叶知秋看了，点了赞，评论这首诗用字极简，却意境深远。唐梦云没有回应。

周六上午，老芒开车接了叶知秋、唐梦云，往城郊白云岭驶去。白云岭原本有个国有林场，林场改制后，工人遣散，林子由当地村民看护。因地方偏远，没有搞旅游开发，一年到头没有几个人来，整个山林保留了原始风貌。

老芒把车子停在山脚。上山只能走小路，阳光晒在身上，暖暖的。老芒在前面带路，不时地哼几句京戏，自我陶醉，知秋、梦云跟在后头。

山路崎岖，杂草丛生，叶知秋就牵了梦云的手。梦云第一次见到老芒，悄悄对知秋说：“你这个朋友蛮有意思，活得好自在。”

叶知秋说：“是啊。他是真正的江湖散淡人，我的朋友里只有他活出了意思。”

唐梦云说：“你和他不一样，永远不可能有他的自在。”

叶知秋知道她话的意思，应道：“境由心造。我们这些俗人偶尔能有片刻的安宁清静就知足了。”

俩人说的话被老芒听到了，老芒笑着说：“滚滚红尘，熙熙攘攘，谁不被尘世的名利得失羁绊？每个人所处的环境不同而已。知秋你虽有慧根，却无清静地放置清凉身。”

叶知秋说：“错了，我是慧根不够。你说的境，是指外部环境，而不是人内心的境界。陶渊明说过，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能何尔，心远地自偏。现代都市，多的是凡夫俗子，几个人做得到心远地自偏？”

老芒说：“其实，舍不得、放不下，在佛语里是一种执念，细想起来，是另一种自在。”

唐梦云听他们俩对谈，话语满是机锋，微笑听着并不插话。

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老芒说：“走累了吧，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叶知秋、梦云走走停停，看会儿风景说会儿话，倒不觉得累。走过一片枫树林，看见一幢茅草屋，老芒推开竹门，径直往屋里去。屋里已经有了三四个人，老芒问：“觉一师父呢？”

有人指了指里面一间屋子，说：“时间还没到，他在里面坐禅。”老芒就不问了，招呼叶知秋、唐梦云坐下。

叶知秋环顾屋内，窗明几净，墙上挂了一幅字，写着“乐舍”二字。屋中央摆着一张古琴，房屋四角各摆着一个香炉，燃的是紫檀香，青烟缭绕，幽香袭人。再看屋内几个人，相貌平常，衣着简单，似乎与老芒并不熟识。

叶知秋低声问老芒：“这是些什么人？”

老芒说：“我也不认识。这间茅屋是觉一师父修炼的居所，每月开门迎客一次，朋友带我来过。觉一师父喜欢吟诵、长啸，古琴弹得妙绝，号称是宏东第一琴。知道他的人慢慢多了，便以他为中心组织了‘乐舍’琴社，不定期雅聚，大家弹琴吟诗，互相交流。来这里的人多是慕名而来，都是朋友带朋友过来。”

说话间，有个人从里间走出来，朝大家揖揖手，算是问好。叶知秋起初以为觉一师父应该是个出家人，鹤发白须，仙风道骨，却没想到是个英俊儒雅的中年男子。男子点了一支檀香放在琴桌上，说：“各位朋友远道而来，觉一十分欢喜，各位茶水自取，随意自在。上次弹的是《高山流水》，今天窗外秋风暖阳，就为大家弹一曲《平沙落雁》。”

室内安静下来。觉一缓缓抚琴，曲调悠扬，旋律起而又伏，绵延不断，琴声有清微淡远的韵味。

叶知秋附在梦云耳边说：“明朝此曲称《雁落平沙》。演奏时隐时现的雁鸣，呈现出雁群降落前在天空盘旋顾盼的情景。对于曲子的理解，见仁见智。既可以看作清秋寥落之时，鸿雁飞鸣，也可视为秋日天际大雁高飞，云程万里，借鸿鹄远志，抒发逸士情怀。”

梦云偎着他肩膀，柔声说：“你书读得多，我闻得到你身上的书卷味。”

一曲终了，琴音绕梁，众人皆沉醉。

叶知秋转身问老芒：“为何琴家都喜欢弹奏这首曲子？”

老芒还沉醉在古琴声里，缓缓答道：“这是古琴曲中流传最广的一首琴曲，是经典曲目。琴家喜欢演奏此曲，除因此曲被大众熟知之外，它所表现的天高地阔、大雁远飞的境界，与古琴蕴含的沉静淡远的精神境界最为契合吧。”

叶知秋和唐梦云都觉得有道理，点头称是。

正说着话，听众中有俩人上前，一人抚琴，一人拿根长箫吹起来，合奏《欸乃》。

老芒轻声说：“此曲又称为《渔歌》，根据唐代诗人柳宗元的七言古诗《渔翁》改编，也有人认为此曲就是柳宗元所作。‘欸乃’指的是桨橹之声或渔家号子声，乐曲音调悠扬，清新隽永，以山水为意象抒发感情，是托迹山野渔樵，寄情水波烟霞的一首名曲。”

觉一伴着琴箫声，吟诵起古诗《渔翁》：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烟消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觉一精气内敛，声音抑扬顿挫，字句转承圆润，琴箫声与吟诵声相辅相成，颇为动人。

叶知秋听着琴箫相和的吟诵，只觉得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清逸之气，如同万壑松风、大河奔流、孤云出岫，清越空灵之美撼心动魄，能感受到一个人独立于苍茫天地间的孤寂与落拓。

过了好久，众人才回过神来。老芒悄声说：“我最近在练习吟诵。吟诵时，心里特别的沉静，古人的心态，古诗的意境，只有在吟诵之时才最接近，最能体会。”

叶知秋说：“对，吟诵是诗乐传统的核心，是传承中华文化的重要手段。古时讲授诗歌、诗学时，特别重视诗教与乐教的紧密结合，以孔子为代表，这也是‘弦歌’的缘起。通过吟诵才能真正了解汉语的音韵之美、汉文学的精妙之处，所以说中华文化，弦歌不绝。”

老芒说：“日本、韩国的吟诗社众多，社员据说有数百万之众，至今仍保留着诗文吟诵的传统。日本的吟诗社通常吟诵日本俳句和汉语古诗，吟诵时常有乐器伴奏，并有很多吟诵谱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