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江丽丽仍没有回电话。

吃过晚饭，崔鸿鹄主持召开碰头会。叶知秋参加会议，会议开了十多分钟，古力志打电话过来，说：“知秋，我到了秦老板房间，你过来一下。”

叶知秋出了会场，径直去秦明房间。他敲门进去，心跳骤然加快——江丽丽竟然坐在秦明对面的沙发上！

古力志见他进来，打了个招呼，起身给他倒了杯茶。

秦明面前的烟灰缸堆满烟头，江丽丽的眼睛红红的，泪痕未干。窗户没开，房间里弥漫着烟味的空气闻起来愈发沉闷。

秦明示意叶知秋坐，缓缓地问：“知秋，今天谈话的情况如何？”

叶知秋垂手站着回答：“总体情况可以，大多数老板还是同意接受政府提出的处理方案。也有少数老板提出了异议，认为会把正常运行的公司搞垮。”他看了眼江丽丽，接着说：“另外，还有个别的公司负责人没来得及谈话。”

秦明点点头，说：“省里做出‘硬着陆’的方案，是经过慎重研究决定的。既然作了决定，我们只能服从。理解要服从，不理解也要服从。要从大局出发啊！”

江丽丽低头不语。

秦明继续说：“江总，现在形势很明朗，必须配合省、市两级政府搞好资产整理和清算。你说公司的资产能够填补集资借贷的窟窿，那么我们可以考虑纳入依法帮扶类。如果不能填补，那就要另当别论。回避不是办法，我们要实事求是。叶处长他们正在核查所有涉及非法集资公司的真实情况，你要积极配合，要有一个正确的姿态。”

江丽丽点了点头。

古力志也劝道：“江总，事已至此，我们还是要面对现实。秦省长非常关心魅力集团和你本人。你如果不主动配合，不是给领导出难题吗？这样也不利于解决问题。”

叶知秋接过话说：“江总，现在必须开诚布公，一起来想办法。底线红线摆在那里，是无法突破的。公司的真实情况，你最清楚。你要跟我们说真话，才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否则，信息不对称，我们也不好拿主意。”

江丽丽回答道：“谢谢秦省长、古市长和叶处长的关照。魅力集团的确是融了些资，一直按照协议在还本付息，公司的运转一切正常，只是现在舆论压力很大，矛头都对准我和魅力集团，我们希望有一个公平公正的处理方案。也请各位领导为我主持公道。”

叶知秋说：“你可以将情况与工作组正式说一说，留个笔录，作为下步处置的依据。我这就安排工作人员。”

江丽丽点头答应，说：“我还有个事情要单独向秦省长汇报……”

古力志看到秦明点头，便拉着叶知秋出了房间。

俩人在走廊上抽烟。叶知秋问：“你不是出差去了吗？我陪孔书记才从景江过来，陈大年书记说你招商引资去了。”

古力志说：“出这么大的事，我还不赶紧回来。陈书记对南岭的事情非常关注，他不方便过来，安排我来探探情况。宏东各地都存在类似的非法集资现象，只是轻重程度不一，没想到在南岭集中爆发了。再说秦老板亲自到南岭督阵，我肯定要过来看望他。”

陈大年、崔鸿鹄是竞争副省长岗位最有力的对手，陈大年对南岭有着异乎寻常的关心，也能理解。叶知秋说：“据初步查实通报的情况看，涉及面广、参与集资的群众多，短期内无法根本解决。肯定还有些深层次原因没有查清楚。这事对崔书记会有影响，说不定会改变南岭的政治格局。”

古力志深吸口烟，说：“事情很微妙。崔鸿鹄是省级后备干部，又是副省长的热门人选。如果他受到影响，陈大年书记晋升的把握会更大。这些事情大家都看得清楚，只是口里不说而已。”

叶知秋点点头。他忽然想起古力志在电话里说的话，便问：“对了，上次我竞争上岗，你怎么找了江丽丽？”

古力志说：“兄弟，当时大局已定，明显对你不公。秦老板分管办公厅，只有他出面才能够扭转局面。我找他汇报了你的事情，他说没有办法。我实在是为你抱不平，想助你一臂之力，想来想去只有找江丽丽了。我把你的事情告诉她，请她出面，她满口答应，做通了秦老板的工作。如果不增加演讲的环节，你也当不了督查处处长。”

叶知秋心里有些不悦，说：“你怎么不把真实情况告诉我？”

古力志拍了拍他肩膀，说：“知秋，你书生气重，我怕说了增加你的心理负担，怕你患得患失，演讲失利。我本来也不想告诉你，但现在江丽丽身处困境，你又在工作组，我怕你太坚持原则，让她以为你薄情寡义，造成误会。”

古力志的话点中叶知秋的死穴，叶知秋知道他也是一片好意，便说：“你放心，我能帮她的肯定会帮，但是不会突破底线。再说一些原则性的政策，我们也没有能力去改变，能否渡过这个难关，真要看她的造化了。”

正说着，房门开了，江丽丽走出来。她望着叶知秋说：“叶处长，辛苦你安排工作人员，我会如实说清楚公司所有情况。”

叶知秋点头，拨通电话，安排做笔录的工作人员。

古力志说：“那你们忙，我陪陪秦老板，等下就直接回景江了。明天上午还要开市政府常务会。”

叶知秋和江丽丽并肩往谈话室走去。江丽丽神态自若，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叶知秋想到她曾帮助过自己，便说：“江总，你也不要太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这次谈话时间不会太长，你说清楚情况就可以走的。”

江丽丽明白叶知秋的好意，感激地说：“知秋，你的好意和关照，我铭记在心底。希望这个坎，魅力集团能够迈过去。”

叶知秋安慰她：“天无绝人之路。也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坏，魅力集团的资产只要能偿付借贷的资金，就不会有大问题。”

江丽丽轻叹口气，不再说话。

等电梯时，叶知秋忍不住说：“对了，我竞争上岗的时候，幸亏你鼎力相助。我一直都不知道，古市长刚刚才告诉我，谢谢你。”

江丽丽淡淡地说：“举手之劳而已。也是机缘巧合，秦省长的公子办了家广告公司，当时正在投标魅力集团的广告外包，魅力集团每年的广告投放费是笔不小的数目。我跟秦公子托的情，他出面做的工作。”

叶知秋恍然大悟，这才明白古力志为何要找江丽丽出面——他肯定清楚秦公子正在投标魅力集团的广告业务，请江丽丽出面斡旋才是唯一扭转局面的办法。

江丽丽接着说：“君子有成人之美。像知秋老兄这样有能力、人品好的干部，应该要上个台阶。你提拔重用了，可以为老百姓多做些事情。”

叶知秋看了看江丽丽，她脸上丝毫看不出慌乱的神情，举手投足仍如往日般从容优雅。叶知秋安排人作问话笔录，自己一直陪在旁边。问话是例行公事，江丽丽的回答也中规中矩，没有任何破绽。然而从江丽丽不时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小动作，叶知秋知道她内心有多么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