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转过身，“我很早就起来了，到处走了走，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于是我就叫了一辆出租车送我到这儿来。我发现，只有站在这里，我才会觉得心里好受一些。”

听到李丽的话，杨南的心里一阵酸楚。其实，他何尝不是这样，只有来到陈宏伟的坟前，才感觉到他没有走远，仿佛就在眼前。

杨南把几刀纸钱一张张理出来，用火机点燃焚烧在陈宏伟的坟前，嘴里念叨着：“宏伟，这是冉月给你烧的纸钱，她在云南，不能来送你，请你谅解。”

李丽听到杨南是替冉月来烧纸钱给陈宏伟的，心里感到既意外又感动。她没想到，原来冉月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以前，她和陈宏伟在一起的时候，也时常听见他提到冉月的好处。陈宏伟说，要不是冉月帮忙，当初他可能会被多判两年。当时李丽不以为然，现在看来，冉月还果真是个有心的人。

“你和冉月还有来往吗？”

“没有，昨天晚上她打了个电话给我，叫我替她给宏伟烧点纸钱，所以我一大早就过来了。”

“有机会的话，帮我谢谢她。”

“好的，没问题。”

杨南和李丽又在陈宏伟的坟前站了一会儿后，便走出了公墓，慢慢地步行下山。

“嫂子，宏伟的事办完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回去又怎样？没有宏伟在身边，有什么意思？我现在居然害怕回深圳了，我怕看见我们在一起生活过的地方，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床，还有我们在一起吃饭的餐桌和那一堆锅碗......”

杨南拍拍李丽的肩膀，“嫂子，那你就在贵州多待一段时间吧，这边的天气比较好，你又有身孕，多在这边住一段时间再说。那边有我和白雪，你就放心吧。”

“南子，你这就要回深圳了吗？”

“不，我也觉得挺难受的，也想散散心再回去。”

“也好。有你在这边，我的心里也会踏实很多，毕竟我对这边不熟悉，又没有朋友。你有空的时候带我到处去转转。”

“好。没问题。”

两人慢慢从山上走到山脚下，打了一辆出租车进入市区，杨南带着李丽在县城里到处走了走。小县城本来就不大，没走多久李丽就大致能分清小城里的东西南北了。

看李丽的情绪慢慢好了一些，杨南又带着她去吃了一些地方特色小吃，然后才送她回到陈宏伟家里。

贵州的夏天不光是天气好，就连一草一木都是那么生动，处处充满活力和生机。

安葬好陈宏伟后，杨南“懒洋洋”地在自己的家乡待了四五天。这几天是他这两三年来最悠闲的一段时光，虽然心里装着失去挚友的悲痛，但还是让他的身心放松了很多。

陈宏伟的离去让杨南感觉到了生命的无常。苦苦地在物欲中挣扎，就算得到亿万家产又如何，再大的成就，都有可能在瞬间化为乌有。

杨南开始放眼大自然，更加热爱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东西，包括有生命的和没有生命的东西。在这几天里，他思考着，人到底要怎样活着才会有意义。

杨南想，冉月为什么要离开深圳，绝对不只是为了逃避爱情去远方疗伤那么简单，经历过一番生死之后的冉月，或许更加明白了生命的意义。

这几天里，杨南去过自己的母校，那个曾经培育他成为一名人民教师的地方。他竟然开始怀念当老师的那一段时光，于是打算去一趟自己曾经教过两个星期书的那所学校。

杨南跟一位朋友借了一辆奥拓小王子，经过两个小时的路程，总算是到了那个小镇——阿戈镇。

其实杨南此行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为南夜酒吧而来，也可以说是为华小雨的资助计划而来。

他想提前来实地看看，到底大山里的孩子们，现在过的是怎样的生活。虽然他以前也了解过一些，但毕竟不够全面和深入。

再说时代在进步，到底孩子们的生活和学习条件进步了多少，他需要提前了解一下。

和三四年前一样，汽车只能到达镇上。杨南以前教书的那所学校离镇街上还有一公里多的泥巴路，天气好的时候，如果不怕汽车伤到底盘，加上技术过硬，可以把轿车开到学校的操场上去。

虽然今天的天气不错，但是杨南并没有做这样的尝试，毕竟车是借来的。

镇街上的景象和几年前还是一样的，甚至每一间店铺都没有变化，卖烟酒的还在卖烟酒，卖农具的也还在卖农具。

杨南把车停在路边，背着一个背包，沿着他走过很多次的那条泥巴路，向那所学校走去。

经过二十来分钟的步行，杨南来到了他的人生里第一次参加工作的地方——阿戈学校。

这所学校只有一栋楼，共四层，下面三层为教学楼，四楼是老师和校领导的办公室。

教学楼面前是一块大空地，也就是孩子们的“操场”，现在被混泥土铺上了薄薄的一层。杨南来这儿教书的时候，这个操场还是个黄泥土场，一到下雨天，操场上就到处是泥坑，很多地方下不了脚，别说在上面做活动了。

除了操场被浇灌成混泥土，整所学校没有什么变化。后面教学楼里传出来的朗朗书声，其腔调都还和原来一样——因为师资力量弱，这里的老师们连普通话都讲不好，传承给孩子们的还是那种带有浓浓乡音的普通话。

杨南来这儿教书的时候，这所学校大多数是小学生，只有几个班是初中生，而且还是那几年才有的，杨南当时是初中班的语文老师。

现在看来，也应该还是这样，那几个初中班也还在，没有多也没有少。

杨南正站在学校门口观望，熟悉的下课铃声响起了，铃声还和当年一样，刺耳又沙哑。

孩子们像洪水猛兽一样冲出教室，教室门口和楼道里立即布满了嬉戏和打闹。因为天气好，大多数的孩子都跑到操场上来玩，很多孩子对站在操场上的杨南感到好奇，因为从他的穿着打扮可以看出，他不属于这个地方，不像老师也不像本地的农民，倒是和镇政府里吆来喝去的官员们有点像，但是那些人一般不会一个人来到学校，基本上都是三五成群，有时候是十几个，前簇后拥的。

“叔叔，你是新来的老师吗？”有一个比较开朗的男孩问杨南。

杨南半蹲下身，对他说道：“我以前是这里的老师，现在不是了。”

“我晓得了，你是觉得这里的条件不好，然后就走了，是不是？”男孩问道。

男孩直接了当的问话让杨南立即感到羞愧难当，他说的没错，杨南当年就是因为这儿的条件不好才负气离开的，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跟学校里打。

杨南摸摸男孩的头，没有回答他，而是把目光投向别的孩子。即便是在新千年新世纪，孩子们都还穿着破旧的衣服，有几个孩子的鞋子已经破得看见了脚指头。

远处有几个大点的孩子，应该是初中班的，身上的穿着同样破旧，但这并没有影响到他们顽皮捣蛋的天性，一个个追逐打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