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星期天,秦叔叔跟他们说好的,这个星期六那个工艺美术师又要来村里,手把手地教他们学“画”笋壳画。前天晚上睡在被窝里,他们就盼着昨天傍晚回来,今天一大早就可以“画”笋壳。听说,那不叫画,叫烫,一幅幅美丽的图画是用电熨斗烫出来的。电熨斗怎么可以当笔“画”出画来呢?孩子们感到很新奇。
子雄说:“浪费了一上午,本来我至少可以‘画’出五六福笋壳画来的。”
子武说:“是啊!烫什么‘画’,我都想好了。”
子雄问子武:“你最想‘画’什么?”
子武问子雄:“你最想‘画’什么?”
子雄说:“你猜。”
子武说:“你猜。”
尾巴儿递给他们一支水笔,说:“你们俩将要‘画’的东西写在手心,然后伸过来,看看,想的是不是一样?”
子雄说:“好!”
子武说:“好!”
两人背过身去,在自己的手掌心写上了心里想“画”的对象,而后回过身来,将拳头伸向尾巴儿,尾巴儿喊了一声:“开!”
两人同时打开了手掌心,手掌心上两人不约而同地写着:“妈妈和叔叔”。
其他几个孩子也都叫了起来:“我们也‘画’叔叔,也‘画’妈妈——”
尾巴儿撇撇嘴:“没良心!狗熊肺!”
子雄在尾巴儿头上敲了个栗子:“你骂谁?”
尾巴儿指了指子雄,说:“骂你!”又指了指子武说:“骂你!”
子雄子武同时说:“为啥?”
尾巴儿说:“你们不‘画’外公。”
子雄说:“你骂得对,外公也是我们最亲的亲人。”
子武说:“好好好!外公也‘画’!没有外公,我们早饿死了!”
尾巴儿问道:“我问你们,外公好还是叔叔好?如果两个人中‘画’一个,你们会‘画’谁?”
子雄仰头思索说:“这个……这个……就像有人问你爸,你妈和你外公同时掉到溪里去,你爸到底先去救谁?好难回答哎——”
尾巴儿说:“这有什么难的?我爸肯定先救外公,我妈回来都不肯跟我爸睡觉,还老是吵吵吵。”
子武朝尾巴儿哼了一下,说:“天下像你这样的妈,有几个?我妈呀对叔叔可好了,叔叔对我妈也好得不得了。姐,别听他胡说八道!干嘛两个人中‘画’一个?我想‘画’几个就几个。”
尾巴儿说:“叔叔又不是你爸爸。”
子武说:“要是我妈妈嫁给叔叔,那就是我爸爸了。”
尾巴儿哼了一下,说:“那也只是个后爸。”
司机郝军建回过头来,呵斥一句:“小孩子,嘴巴别乱说!”用力踩了一下油门,加快了速度,他必须在十二点整之前开过俞村桥。
孩子们哑了一会儿,又围绕着秦叔叔给他们规划的那个“笋壳少儿图书馆”,展开了热烈的讨论,这个说馆里要有《米小圈上学记》,那个说馆里要有《三毛流浪记》。
正热热闹闹间,车子一路欢声笑语开到了俞村,开到了俞村桥头,开上了俞村桥心。
这座建于七十年代的水泥桥,宽不足四米,长不足六十米,要是单向一辆车通行,那是秒过的事情。可是问题来了,车子驶过大半个桥面时,前面一块大石头、一堆小石块和黄泥土挡住了去路,早上郝军建出发去宝龙桥接孩子们经过这里时,还是畅通无阻的,这显然是桥头山上刚刚滑落下来的,那里的植被撕开了一大片,露出了一道黄泥山体,就像一个差生写的惊叹号,将那个圆点,远远地撒落在了桥面上。
郝军建停了车子,想下去看看路面,到底能不能过去,当他打开车门的一刹那,一股子阴森森的冷风扑面而来,抬头一看,桥的上游一堵白花花的水墙推涌而来……不好!水库开闸放水了,这股子冷风就是库底送出来的阴气!郝军建瞄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啊!十二点,已经过了十二点了!他已经拼命加快车速,但是山道弯弯,暴雨哗哗,还得顾忌途中的安全啊!万万想不到,你再快,快不过开闸洪峰的到来!郝军建赶紧关上车门,但是一个浪头已经打了过来,洪水进了驾驶室,打湿了仪表盘。
孩子们喊叫起来:
“怎么回事?”
“好像洪水涌来了啊?”
郝军建来不及安抚孩子们,他赶紧将档位挂上了倒挡,踩动油门往后倒,突然听到“砰”的一声,车子息了火。他感觉到车屁股撞到了什么东西,这一声,要不是在洪峰巨响的掩盖下,那会是很响的。他离开驾驶座,连滚带爬,来到车箱后屁股,透过挂着雨帘的后窗玻璃往外一看,朦朦胧胧地看到一个黑影,知道那是一辆车子,谁的车子?什么车子?还不抓紧往后倒?他顾不得一切,下了车子,一看,这不正是牛大炮的四轮农用车吗?他拍打着车窗玻璃大喊:“快后倒,前面泥石流桥面堵了!”
牛大炮说:“倒不了,发动不了!”
郝军建急得原地转了一圈,一跺脚,掏出了手机给秦书记打电话,可是电话打了老半天,没人接,他一挥手,真想将手机扔到洪峰里去。这是第二波洪峰涌了过来,瞬间漫过桥面,漫过轮胎的洪水,让他冷静了下来,他想到了车上十二个孩子,他回到了车上,对孩子们喊道:“大家坐好了,我倒车了,我要将牛大炮的车子顶回去!”
郝军建按动启动键,但是车子毫无反应,坏了,发不起来了!啪啪啪,他按了几次启动键,仍然没有反应,放弃了将牛大炮车子顶出去的想法,对孩子们说:“大家别慌,我们现在就离开车子,赶紧跑。”
说着,郝军建一手一个,咯吱窝里夹起两个低年级的孩子,下了车子,但是不等他迈开步子,一个大浪打得他立足不稳。不行,这样一个也逃不出去,他回到了车上,关上了车门,再次拿出手机给秦书记打电话,谢天谢地,这一次打通了:“秦书记,赶紧找水库管理处,关闭闸门,我和十二个孩子被洪水困在了俞村桥上。”
电话那头喘着粗气,说:“好……好……马上……马上你照顾好孩子们……”
放下电话,郝军建打开了车子中部的天窗,先将子雄托了上去,说:“你先上去,可以帮我拉一把!”转而对其他孩子说:“我现在一个一个地将大家托到车子顶部,你们上去后,紧紧趴在车顶,有地方抓手,就死死抓住,水库上只要将闸门一关,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
孩子们个个呆若木鸡,连尾巴儿这么顽皮的孩子此刻变得异常老实,乖巧。
郝军建伸手拉尾巴儿:“上!”
尾巴儿将后面一个比他个头小的同学推到了前面来,说:“他先上,我最后,我帮叔叔。”
郝军建表扬他:“好孩子!”
子武也说:“叔叔,我也最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