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视记者是第一时间知道颜时琴找到了妈妈的,母女相见的当天晚上,秦时就将好消息告诉了他在国视的同学。当时,他们就说,你们在苏州等我们,我们来了,一同前往她们老家跟拍。
是不是让她妈妈,马上就跟他们一起回到卢山坞呢?这样匆匆忙忙就回去嘛,家里一点准备都没有,妈妈在秦时家生活了这么多年,过着的全然是富裕人家的吃穿住行,就这样回到那个穷窝窝里,她怎么习惯呢?再说,现在秦时父亲刚住回到了家里,要是妈妈一走,他父亲谁来照顾呢?颜时琴思虑再三,说,算了,你村子里的事多,我公司里的事也多,都等咱们空一点,回家做点准备,让妈妈再回来跟父亲团聚吧!秦时说,你妈妈舍不得我爸爸一个人过日子,她迟点回去,估计没问题,关键是你爹,熬不熬得住?颜时琴说,就跟他说,妈妈最近身体不好,等好了再回来。秦时说,不行,不行,你这样说,你爹恐怕更加等不住了。颜时琴说,那就实事求是跟你爹说,主人家恩重如山,现在缺人手,暂时离不开她。秦时说,这可以,但是不要说,这户人家就是我家,这个要保密。颜时琴说,好!但是,我保密了,万一我妈妈说漏嘴了呢?
期间,颜时琴让老爹跟老妈视频了几次。爹说,小女哎——你啥时能回来呀?家里少不了你呀!妈妈说,老松头啊!你别着急,主人家少不了我啊!看看,能不能回来过年啊?要么,你先来苏州见一次面?爹说,我也离不开呀,厂里忙,活儿多!秦书记那么信任我,让我当厂里的技术顾问,让徒弟小狗当技术副厂长,我不尽心尽责,对不起人家呀!
过年了,小女终于回来了!
来了三辆采访车,后面两辆车身上分别喷着“之江电视台”“通江电视台”的台标和字样,头里那辆车上除了喷有国视台标和字样外,还有“大型公益栏目《好想你》”等美术字。
车子刚缓缓开到苦槠树下,车门未开,小女未下,牛大炮就从唇边摘下燃着的香烟,往挂在树上的鞭炮火引子一凑,噼噼啪啪,响了起来,好闻的烟雾飘在空中,好看的纸屑散在地上,卢大福手中的铜锣也欢快地响了起来,嘡嘡嘡!
坐在国视采访车上的时小女,从车门开处,看到外面的热闹情景,惊呆了。她万万想不到桥头会涌来那么多的乡里乡亲,万万想不到村里人会为她的回来敲铜锣放鞭炮,万万想不到苦槠树上还会挂上一条大红横幅,那上头的几个字,她虽然认不全,但她知道那是欢迎她回村的内容,她认得上头有“时小女”三个字。
先一步下车的两个国视记者,一个拿话筒,一个扛机器。拿话筒的站在车门口,扛机器的记者站在稍远处,拿话筒的记者问扛机器的记者:“开机了吗?”
“开机了!”
拿话筒的记者对早已离开座位、猫腰站在门口的时小女,说:“下来吧!”
时小女下来了,村民们上来了,将她围的水泄不通,问这问那。
“小女呀!这些年,你都到哪里去了?”
“一晃二十多年了呀!”
“苦了老松头了,带大了两个女儿,又带五个外孙女……”
时小女抹了抹泪水滚滚而出的眼睛,在人群里搜寻自己的亲人。老松头在哪儿?小琴小箫在哪儿?还有五个外孙在哪儿?
三个台的摄像记者,几乎同时拉近了镜头,调准了焦距,想捕捉新闻主角和她家人相拥而泣的感人瞬间,可是人群里并没有人上来扶肩相抱,更没有人嚎啕大哭。那个拿话筒的国视女记者,自然是整场戏文的导演,她喊道:“家属呢?家属——”
村民们这才注意到,他们当中缺了最重要的主角。老松头他们一家呢?回过头去,才发现闷葫芦的屋角头,还围着一撮人,那正是老松头的两个女儿和她们五个孩子。
“爹——你醒醒——”
“爹——妈妈来了,你可千万别……”
“外公,外公——”
尾巴儿说:“外公,你死不得呀……”
子雄骂他:“外公没死,外公太激动了,外公昏过去了……”
是呀!老松头太过激动了,失散了二十多年的老婆子就要回来了,昨天和前天两晚上,没有好好睡着过,加上这些天厂里忙,累着了,一口痰闷上来,倒在了地下。
在学校军训时,学过心肺复苏急救的秦时,见状,赶紧上去给老松头做了人工呼吸,呼噜一声,吸出了一口浓痰,老松头慢慢地醒过来了。
这时,时小女来到了身边,看到老松头这个样子,蹲下去,抱起他的脑袋,稀里哗啦,地,两个人都哭成了一滩泥!
“小女呀——你终于回来了呀……”
“老松头呀——我对不起你……”
三台摄像机,三个话筒,不约而同地对准了地下哭成一团的一家子。
除夕夜。山乡的空气中,弥漫着猪肉馒头夹杂着糕纸香烛的味道;农家的门缝里,飞出了大人们喝酒猜拳的嬉闹。虽然没有烟花火炮,孩子们少了点乐趣,但是这个年过得,无疑是卢山坞村最为喜庆祥和的。分红到手了的第二天,有的到城里农贸市场买了牛里脊羊蝎子,有的到镇上买了白鲫鱼黑鲢鱼……隔壁村那个开着三轮农用车送菜上门来卖的青菜萝卜和猪肉,已经满足不了手头宽裕了的村民们的需求了。
最开心的莫过于老松头一家了,多少个年三十,吃客岁,桌子上给老婆子摆的那副空碗筷,今年终于有了碗筷的主人,这是老松头家二十多年来没有过的一顿真正的团圆饭!
子武从碗格柜里拿来一只碗,从箸筒里抽来一副筷,放到了外婆身旁的桌子上。
妈妈说:“子武,这是给谁摆的呀?”
女儿的期盼,正是自己的愿望,妈妈知道女儿给谁摆的碗,她明知故问。
子武说:“叔叔呀!今年你不会骂我了吧?这不是摆空碗,叔叔就在村子里,他说过要来咱家过年的。”
妈妈说:“对啦!叔叔怎么还没来呢?子雄子武,你们俩去找找,找到了,就把叔叔拉回来。”
尾巴儿从四尺凳上跳下来,一捋袖子,跟着子雄子武出门去了,说:“我也去,拉不来,我们三个就把叔叔抬回来。”
这会儿秦时正在村子西北角的土地庙里,给卢老太公炒菜,准备年夜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