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到了秦时他们居住的别墅区大门口,颜时琴就被这气派而又精致、端庄而又华美的大门吸引住了,小区有着一个洋气十足的名称——威尼斯庄园。她知道,威尼斯是世界著名的水上城市,她虽然读到初中就辍学了,但高中课文中有一篇《水上威尼斯》,她借来读过,国外那个叫威尼斯的地方,纵横交错的河道,就像大街小巷遍布整个城市,又深又窄的被称作刚朵拉的小船在“马路”上往来穿梭,那是多么令人神往的一座水上世界呀……开发商起了这么个案名,是想彰显小区水景文章么?颜时琴很想一睹整个别墅区的风采,但是小区人车分流,秦时开着车子,一入小区大门,就钻入了地下车库,七弯八拐地来到一个金色卷帘门前,停了下来,车门徐徐打开,车子进入车库,刚一下车,颜时琴就闻到了一股子的干菜肉香味。
“你们家也烧干菜肉呀?”
“是啊!‘姑妈’会做,我爸特喜欢吃。”
“我小时候吃过妈妈烧的干菜肉,至今忘不了那个香味。”
在通江,干菜肉有个很雅的别号:“博士菜”。这个雅号来自于下面有一个县,出了百十名博士,百十名教授。这些有出息的名家,在当地住校读中学,就是吃着家里给他们准备的干菜肉,勤奋好学,苦学不辍,而鲤鱼跳龙门的。现在,家长们常常以“博士菜”勉励孩子们刻苦学习,出人头地。在卢山坞一带的山村里,父辈们上山摘箬叶,下地种番薯,带的蒲包饭中,夹带着的最佳菜肴就是干菜肉。儿时,颜时琴周末或寒暑假,上山砍柴禾,下地拔猪草,带的竹筒饭里,要是有几块妈妈烧的干菜肉,那简直胜过吃大餐。妈妈走失后,爹也给他们烧过干菜肉,到俞村中心学校读书,家里穷,买不起食堂里的青菜,带的就是一竹筒爹做的干菜肉。爹做的,绝对没有妈妈做的香,妈妈做的干菜肉,就是此刻她在秦时家车库里闻到的那股子香味。这香味,让颜时琴预感到,这里可能真的会让她多年来寻寻觅觅的梦想变成了现实。
站在电梯里,秦时说:“我刚到卢山坞时,吃百家饭,有的村民家里也做干菜肉,但没有‘姑妈’做的好吃!”
颜时琴跟他靠得很近,仰着头,看着他的脸,说:“是吗?我也会做,以后有机会,我做给你吃,不过有没有你‘姑妈’做的那么好吃,我就不知道了。”
上了一楼,看到餐桌上摆着的一大碗黑黝黝黄岑岑的干菜肉,黑黝黝的是干菜,黄岑岑的是猪肉,嘴馋的秦时双肩包没放下,伸手撮了一块肉,抛入口中,就吃上了。
说实在的,颜时琴也想吃,要是在自己家里,她可能下手比秦时还快。
颜时琴见了餐桌边坐着个大光头,跟秦时的头一样光,毫无疑问,这就是他的父亲秦仁宝了,她说:“叔叔好!”
在路上,颜时琴想象过,他爸见了她,会是怎样一种反映?说一大通客套话:“坐呀!坐呀!”“喝茶!喝茶!”“吃饭!吃饭!”……可听了秦时对她的介绍后,他爸爸竟然像是看外星人一样注视着她,注视了一会儿之后,他一声不吭地逃跑似地离开了餐厅,进电梯时,没等电梯门开全,就往里钻,门上磕碰了一下,险些让门夹了去。电梯不坐了,赶紧从边上的楼梯,三步并作两步逃了上去……坐,不请了;喝,没希望了;吃,更别说了……颜时琴觉得有些不对劲,不知道哪儿出了岔子?是自己见面礼貌不够?是自己年纪显得太大?怕她沾上了他的儿子?对了,秦时并不是自己原先想象的那样,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学生。前段时间,他父亲一口气给了他一大笔钱买车子,她就隐隐感到,他家底殷实,不可小觑。来到这个小区,一看大门的气派样子,就想,在这个小区居住的人,大概非富即贵。下了车子,上了电梯,到了一楼,这装修,这家具,这饭菜,让颜时琴更加明确了判断,原来秦时是个富二代呀!一个富二代,怎么会到我们那个山旮旯里来当个什么第一书记的呢?她不由得看了一眼在吃干菜肉的秦时,对面前这个年轻男人,徒然间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来。他爸爸刚才的态度是个迷,面前这个自己内心深处生发出特殊感觉的年轻人,更是一个待解的迷。现在有的人明明很穷,人前人后都要装得很阔;他秦时,明明富有,人前人后却看不出一点点富二代的影子来。这到底刻意伪装?还是本质使然?抑或是他特殊的出身经历使得他在心理上拒财富于千里之外呢?
颜时琴说:“看不出呀!你在我面前装穷啊!”
秦时说:“我不是说了吗?在这个家庭里,我始终是个外人,这里的一切跟我无关,跟我有关的就是卢山坞的一切,你们村里才是我的寄托。”
颜时琴似信非信,似懂非懂,反正,她觉得这个秦时,这个第一书记,随着越来越走近他的家庭,他跟她的距离似乎也越来越远了。
别想多了,自己是来找妈妈的,不是来找老公的,管他家境如何,跟自己没有一毛钱的关系。自己急于要见到的就是她千里迢迢来见面的那个老妇,那个他的“姑妈”,那个或许是她日思夜想、寻找了多年的亲爱的妈妈!
颜时琴环视了一下屋内,问道:“你‘姑妈’呢?”
秦时看了一下厨房,说:“真的,‘姑妈’呢?”
秦时喊了两声,不见回音,走到保姆房里,颜时琴也跟了进去。
“姑妈”侧躺在那里,脸朝床里壁,已经沉沉睡去,“姑妈”睡着了,会打鼾,这会儿,喝了几杯茅台酒,睡得更沉,鼾得更响。
颜时琴说:“你‘姑妈’连衣服都没脱,会冻着的。”
秦时说:“你给她脱一下吧!对了,你正好看一下,咯吱窝地下的那颗黑痣。”
颜时琴也这样想,这不正是一个验证的好机会吗?这颗黑痣到底在左边咯吱窝底下,还是右边咯吱窝底下,她记不清楚了。她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先给“姑妈”解开扣子,脱了外套的半边,撩起她的内衣,手刚伸进去,又抽了回来,将它放在自己的胸口焐了焐,焐热了,再将手伸进去。
啊——没有,是不是在另一边呢?
站在边上的秦时,轻声说:“我也忘了,在哪一边,翻过来看看,是不是在另一边?”
颜时琴翻了一下“姑妈”的身,“姑妈”停止了打鼾,“嗯”的一声,自己翻了过来,脸朝向了颜时琴。
就在这一瞬间,颜时琴心里砰然一动,“姑妈”的脸,虽然松弛了皮肤,布满了皱纹,但下巴上的美人沟,仍然清清楚楚,自己的下巴跟她长得一模一样,颜时琴脱口而出,叫了一声:“妈妈——”